我叫陈丕。
我娘死得早,死的时候我还没学会记事。只记得棺木抬出去那天,院子里有人哭,有人叹气,有人在灶台边烧纸钱。
灰烬被风吹起来,落在门槛上,又被人一脚踩进泥里。
我爹从那以后就像换了一个人。白天不出门,晚上喝酒,喝到脸色发青,舌头打结,就开始摔东西。
碗、凳子、灯台,手里有什么摔什么。
有时候摔完了还不过瘾,就对着墙骂,骂我娘,骂他自己,骂那些他清醒时从来不敢提的名字。
我不回嘴,一个字都不说。我试过。在他醉的时候说了句“爹别喝了”,他猛地抬起眼来看我,那双眼睛红得像烧过炭的火钳。然后一巴掌扇过来,我耳朵嗡嗡响了三天。等他酒醒了,我问他还记不记得昨天做了什么。他坐在门槛上抽烟袋,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你吃饭了没有。”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开过口。
街坊邻居看我的眼神,我从小就懂。那眼神里没有恶意,但比恶意更让人难受。是一种“这个人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疏离感。他们看我的时候像看一件放错了地方的家具——不碍事,但总归碍眼。
同龄的孩子更直接。他们成群结队地从我面前跑过去,有人会回头看我一眼,然后跟旁边的人咬耳朵说悄悄话,说完了一起笑,笑完了就跑开了。我不追,也不问。问也问不出什么好话。
时间长了,我学会了把目光放低。走路只看脚尖前三寸的地面,不看人。不看人就不会被看见,不被看见就不会被记住,不被记住就不会被嫌弃。
后来父亲托人把我塞进了宫里。他难得做了一件正事,大概是觉得我在家里也是碍眼,不如送出去省心。
他那天难得没喝酒,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坐在桌子对面跟我说这件事。他说得干巴巴的,像在背一段早就准备好的话。我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就当我应了。
出门那天他站在门口没送我,我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门已经关上了。
侍卫营的日子比家里强。至少每天两顿干饭是管够的,床铺虽然硬,但比我家的土炕干净。
我练得比谁都狠。
早上鸡还没叫就起来扎马步,别人蹲一炷香,我蹲两炷。掌心的茧子磨破了,渗出血来,我拿布条缠一圈,第二天继续握着刀柄练。
同批的人最开始还有人想跟我搭话,问我叫什么名字,家里哪儿的。
我说了两个字:“陈丕。”
他们等了一会儿,见我没有下文,就不再问了。
后来就没人跟我说话了。
挺好。
不说话就不用应付那些客套的往来,谁也不欠谁。
那次任务我记得很清楚。
上头说有个逃犯流窜到了乡间的几座县城,专挑青楼落脚,抓了几回都没抓着,那家伙滑得像条泥鳅。
队里开会的时候,几个人互相推,都说不好办,不知道往哪个方向搜。我站在角落里靠着墙,没说话。
忽然有人看了我一眼。那人叫刘三,嘴皮子最碎,他摸着下巴说了一句:“陈丕,你头发长,要不你扮一下?”
旁边几个人愣了愣,然后有人笑了,说“也成,反正他话少,扮姑娘也不会露馅”。我没接话,也没拒绝。
他们就真去找了脂粉来。在我脸上涂了一层白的,又抹了红的,手法粗糙得很,像在给墙刮腻子。我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子里那张脸白得发灰,嘴唇红得不自然,不像姑娘,倒像庙里那种纸扎的人偶。但也不像平时的我。
他们又找了顶帷帽扣在我头上,纱垂下来遮住脸,看不清眉眼,反倒勉强能混过去。
那天我们出了第三家青楼,准备往城东去。我走在前面,两个随从跟在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扮成跟班的样子。巷子窄,两边是高墙,头顶只有一线天光。
我正走着,拐角处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我脚步一顿,那人已经撞了上来,怀里抱着的书稀里哗啦撒了一地。我垂眼看去,地上全是些线装书,封皮上写着我不认得的字。
那人蹲下去捡,我也蹲下去。隔着帷帽的纱,我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比我小一两岁的样子,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稚气,眉毛浓,鼻梁挺,嘴唇紧抿着,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他捡书的动作很快,但手指有点抖,像是第一次单独出门办事,心里绷着一根弦,生怕哪一步出了差错。
他把书摞起来的时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他的眼睛——亮亮的,干净的,像溪水里刚被水冲过的那种石头,棱角还在,光也还在,还没有被这世道磨圆。
他接过我递过去的书时,手指碰到了我的指尖。他顿了一下,像被烫着了似的缩回去,耳根泛了一点红。
我不知道为什么,从袖中摸出了那块玉佩。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青白色的,上面刻着一朵半开的花。我从记事起就贴身带着,洗澡睡觉都不离身。我捏着那块玉,隔着纱看了他片刻,然后塞进了他手里。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块玉,手指慢慢收拢,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他没有抬头看我,我也没有等他抬头。我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出巷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轻,很小,像是怕被风刮跑似的。
“谢谢……”
我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风从巷口灌进来,帷帽的纱轻轻晃了一下,拂过我的脸颊,痒痒的,像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那块玉佩留在他手里了。我摸了摸空荡荡的胸口,那里少了一块压了十几年的重量。
我没有觉得不舍。
反倒觉得那块玉跟着我这些年,太苦了。我这个人,本身就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玉不该跟着石头。
他替我接着,比我留在自己身上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