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青禾。
从小就在宫里长大,爹娘是谁,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把我送进来的那个人说了一句“宫里能吃上饭”,就把我交给了一个管事嬷嬷。
那年我大概七八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站在嬷嬷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嬷嬷低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还行,手脚还算利索”,就把我领进了内务府。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被分到东宫那天,院子里晒着好闻的桂花,阳光暖洋洋的,我才知道原来世上有这种地方。
我第一回见到太子殿下,是十岁那年。那天他刚下学回来,穿一身杏黄色的锦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耳朵上还戴着小小的玉环,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他走过廊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脚步没停,只留下一句话:“新来的?”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跟我说话,赶紧跪下应了一声“是”。他没应声,已经走远了。
旁边有年纪大的宫女悄悄地拉了我一把:“别发愣,殿下问你话呢。”
后来我被分到太子身边当差。一开始只是做一些杂事,端茶递水,扫地擦桌子,慢慢熟了,就开始近身伺候。
太子殿下那会儿才十五六岁,长得好看,脾气也大。
不高兴的时候会摔东西,但摔完又会自己捡起来放回去,像是怕被什么人看见似的。
有一次他练剑把手磨破了,我拿药箱过来要给他包扎,他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这点伤不用包”。
我站着没动,他又看了我一眼,把手伸出来了,什么也没说。我蹲下来给他上药,他低着头没看我。
包好之后他站起来甩了一下手,说了一句“包得还行”。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殿下也没有看起来那么不好相处。
再后来,裴衍大人就出现了。最开始是兵部侍郎,隔三差五来东宫议事。
每次来都要带一些东西,有时候是一盒点心,有时候是一本书,有时候只是一枝从路上折的花,随手插在门外的花瓶里。
殿下看见了从来不说,也不问,但那些东西都没有被扔掉。点心会被吃掉,书会被放在床头,花会被换水续养很久,直到谢了才收走。
有一回他送了一枝白梅花,殿下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放在桌上,没有插进花瓶里。我走过去想帮他插起来,他说了一句“放着吧”。
那枝白梅在桌上放了一整天,花瓣边缘开始卷曲,他才拿起来插进瓶里,又养了好几天。
我觉得裴大人看殿下的眼神不太一样。不是那种看上司的眼神,也不是那种看朋友的眼神,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慢慢等着什么的眼神。
他从来不急着说,也不急着做。只是来,带着东西来,然后坐着,喝茶,批折子,偶尔抬头看殿下一眼,又低下去。
殿下也从来不说破,但他会在裴大人低头批折子的时候,偷偷看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假装在做别的事。我在旁边端着茶盘,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我见过太多次了,殿下不知道,他偷看裴大人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牵着。
后来殿下跟裴大人成亲了。那天殿下穿了大红色的婚服,站在东宫的院子里等我过来替他正衣冠。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我能看见他的指节泛白。他看着我,说了句:“青禾,你说本太子今天看起来怎么样?”
我低头替他整了整衣领:“殿下今天很好看。”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合上了,又张开:“可本太子有点紧张。”
我的鼻子一下子酸了。我从没见过殿下露出那种表情,像一朵终于开了的花,晚风一吹就要谢了,又像一个小孩子第一次站上桌子,怕人笑,又怕被人抱下来。
我退后半步站定了:“殿下,奴婢跟了您这么多年,头一回见您这么高兴。”
他没接话,只是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理了理衣襟,大步走了出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我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青禾,谢谢。”
我愣了一下,他已经转回去继续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院中的桂花刚好落了一瓣,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肩头,他也没有拂掉。
我替他高兴了一整天。从前我不太相信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等那么久,但殿下和裴大人让我看见了。
等了那么久,还是等到了。那天夜里我回到自己屋里坐下,忽然想,原来日子可以这样过。
等到了,就是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