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国舅府。烛火映得棋盘上,黑白棋子泾渭分明。国舅爷孙明济捻着一枚白子,在棋盘上轻轻落下。
对面端坐的,是新任刑部侍郎——陆渊。
陆渊是滦京世家中陆家的子弟,十二岁时父亲去世对他打击颇深,有半年都说不出话来。
他爹陆伯安曾是圣上伴读,圣上念幼子可怜,让一南山寺的得道高僧领他上了山,诵经礼佛、修养了几年。
十七岁下山入朝,在国舅孙明济的保举下入刑部任主事。
今年不过二十三岁,便已擢升侍郎。
少年得志,眉眼间却不见轻浮,一身素色长袍,身型纤弱,眉目清冷,倒像是个不问世事的修行之人。
“渊儿,此番能把太子的丑事告到圣上面前,还得是你的能耐。”孙明济说。
“小侄不过是顺水推舟,给吴大人递了些消息,还得是吴大人直言进谏。”陆渊落下棋子,“只是小侄也没想到,竟能拽出建南王这条大鱼。”
日前,吴量珍在朝堂上重提太子赠小倌珊瑚珠子一事。
皇上命人赶赴蟠楼捉拿那男倌,赶到蟠楼时,听闻那男倌突发疾病,已于昨夜咽气了。
刑部仵作验过尸首,肌肤白皙、身形高挑纤细,确与吴量珍谏议时,形容的男倌相貌一致。
禁军在男倌的房间翻出了红珊瑚珠子,即刻赶回御前复命。
御前,朝下有眼尖的大臣认出这珠子是南疆的东西,还是新料!
一语落,满朝皆静。
南疆与大乾自七年前的一战后,从未开过互市,建南王如何能送出这南疆产的料子?
他是圣上同父异母的弟弟,拥兵驻守建南二十余载,这些年参他屯兵自重、狼子野心的折子从未断过。
他与圣上之间的君臣情分,本就微妙,如今这串珊瑚珠子直接将他与南疆勾连在一起。
建南王脸色骤白,急惶辩解道:“陛下明察!此珠是臣入京之前,托建南府尹吕志打造,臣连银钱都付了的呀,连受贿都不算,不知这竟是南疆料子!”
圣上未向他发难,降旨即刻提建南府尹吕志入京受审,务必查出珊瑚珠来源。
十天后,大理寺的官员和刑部一同赶往建南查抄吕志府中账目。
最终查明,吕志只是与几个走私商贾有私下往来,并未与南疆有任何勾结。
......
“圣上看过案宗虽然没说什么,转头以超支为由,压了建南军费。” 孙明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茶继续说,“说到底,圣上是对建南王都起了疑。”
“这么多年,建南王和吕志盘踞建南,圣上本就忌惮。” 陆渊的声音平静。
孙明济看向陆渊:“渊儿,你埋的眼线在太子府盯到了那小倌的事,才有这一石二鸟,把太子和建南王都让震慑一番。”
又称赞道:“若世家都是你这般的好儿郎,何愁那帮寒门鬣犬的步步蚕食?”
陆渊微微欠身,恭敬地答:“臣受世家供养,自当为世家谋事。”
孙明济拍了拍陆渊的肩膀:“你二叔那两个亲儿子都不成器,你来到我孙明济的麾下,是你我的缘分,封侯拜相,不过是时间问题。”
陆渊颔首应下,高挑的身姿透露着谦卑:“只是没能抄到建南走私的实际证据,实属可惜。”
“你说,他们为何动作那么快?能在大理寺赶到之前就把证据全都清理掉?”孙明济的眉头拧了起来,猛地抬头问:“渊儿,押吕志来京的路上,可曾让人接触过?”
“国舅放心,途中全程由咱们自己人看守,况且吕志动身之时,建南就已经开始查账了,按说他根本来不及做手脚。”陆渊答道。
“难道真有孙猴子不成?能一个筋斗云翻到建南替他清理证据?”孙明济自言自语。
陆渊没再答话,指尖捻着黑子,迟迟未落,暖阁里一时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
......
二十日前,深夜,建南府尹府邸。
院墙外忽然掠过三道黑影,足尖点在青砖墙头,没有发出声响。
下一秒,正屋两侧旁值守的侍卫,脖子突然被一扭,然后被轻轻地撂在地上。
正屋廊下悬挂的风铃掀起一阵清脆而不急促的声响。
建南府尹吕志正在家中和小妾云雨,忽听吱呀一声,门开了。
冷风裹着寒气灌了进来,帐幔被吹得翻飞。
吕志心想准是守门的人打盹儿,门没关严实,正要扬声呵斥,却听见三道沉稳的脚步声,正一步步向床边靠近。
他心中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门口,只见门口竟立着三道黑衣人影。
“来人!快来人!”吕志的声音变了调。
其中一个黑衣人把屋门又掀开了些,指着门口说:
“大人,您是喊他们吗?”
吕志往屋外一看,只见横七竖八地躺了一院子的侍卫。
他心中大惊,自己这样的身家,从来都是别人眼中的肥肉,这么多年打他主意的人不少。
因此他的侍卫都是个顶个的高手,才能二十年在建南安身立命。
可刚刚院中未传来半分动静,他的侍卫竟能让眼前这三人轻易撂倒。
对方绝非寻常之辈。
此时为首的黑衣人一抬手,解下了脸上的黑布,一脸笑意地对吕志说:
“好久不见啊吕府尹,上次见还是年初你赴京述职之时。”
说罢,他的目光越过吕志,往身后的床上扫了一眼:“哟,来的不是时候,吕大人正‘用功’呢?”
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刻,吕志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他双腿一软,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跌下来,“噗通”一声重重地摔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颤颤巍巍地说:
“下官......下官叩见...”
“嘘。”
为首黑衣人伸出纤长的食指,附在自己的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别声张,小心你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