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明六年,深夜,滦京城外一偏僻宅院。
禁军统领上官栈与小侯爷陆伯安策马而至。
陆伯安的马背上还坐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少年双手捧着食盒,小心翼翼护在身前。
上官栈先翻身下马,一手接过少年怀里的食盒,一手轻托着他的腰,将他稳稳抱下马背。
脚刚沾地,少年便迫不及待挣开手,一溜烟往院内冲去。
陆伯安坐在马背上,望着他仓促的背影,摇了摇头说:“这孩子,连食盒都忘了拿,这般急着寻他师弟。”
上官栈一边将两匹马的缰绳系在院外石桩上,一边笑着接话:
“他哪里是寻师弟,分明是惦记着屋里那本《三略》,上回只看了一半,这心怕是早痒了半月。”
“说起来,他也有半个月没来了。” 陆伯安望着院内的屋门说。
“近来外头不太平,孙家不知从何处探得消息,竟查到当年给李氏接生的郎中头上了。”
“情况如何?”陆伯安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赶紧下马走近上官栈问道。
“那郎中早前已打点妥当,并未吐露半分实情。可孙皇后与孙家既查到此处,便是起了疑心,不得不防。” 上官栈说。
少年一路疾驰,直冲到书房门前,抬手猛地推开房门。
突然!门后骤然窜出一道黑影,伴着一声凶狠的大喝,直朝他面上扑来。
少年猝不及防,吓得往后踉跄半步,险些跌坐地上。
“哈哈哈哈!师兄当真胆小,又被我吓着了!”
说话的男孩儿与他年岁相仿,只是身量稍小些,叉着腰笑得眉眼弯弯,眼底满是狡黠的得意。
少年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没好气地瞥他一眼,径直走向书架翻找:“你次次都用这招,也不嫌腻烦。”
“别找啦,喏,就在桌上呢!”小一些的男孩儿说。
“你看完也不收起来,懒虫。” 少年皱眉嗔怪。
男孩儿辩解道:“师兄净冤枉人,我根本没看,是特意拿出来等你的。”
“你算着我今日要来?几时学的算卦了?”
男孩儿垂眸低下头,声音轻了些许:“才不是,我每日都把书摆出来,可你天天都不来。”
少年闻言,心头猛地一酸。
他心里想,如果换他成日在这院子里关着,哪儿都不能去,他是受不住的。
更何况师弟是个活泼灵巧的人儿,本就比他爱动,这般日复一日的孤寂,他可是怎么忍受的?
“是师兄不好,本该早些来看你,只是爹不许我来。” 少年也放轻了声音。
男孩儿立刻扬起笑脸,摆着手说:“师兄不必介怀,我一个人也玩得好,我可以跟旺财玩,跟檐下的鸟儿玩,还能和蛐蛐玩儿......”
两人说话间,上官栈与陆伯安也步入书房。
陆伯安将食盒放在桌上,轻轻掀开盖子,四只蒸得通红透亮的螃蟹卧在盘中,热气裹挟着鲜香漫开。
“棠儿快吃,还热着,凉了吃就要肚子痛了。” 陆伯安温声唤道。
小棠儿立刻凑到桌前,小鼻子使劲嗅了嗅——
好香啊!
他狠狠咽了咽口水,却还是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师父、先生,你们先吃!”
陆伯安笑着抬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瓜:“师父和先生吃过了,这都是你们俩的。”
棠儿听见这话,便也不再拘谨,一边撅着螃蟹腿,一边喊道:“师兄,先别看了!吃饭啦!”
此时他师兄已经端着书看得入神,哪儿还能听见师弟的话。
棠儿也没多管他,自己先啃了四个螃蟹腿,然后就停下了。
只见他拿着自己的筷子头撬开螃蟹壳,把里面的蟹膏和蟹黄一点点的剔到小碟上,又抽了双筷子塞进他师兄手里,把装满蟹肉的碟子递了过去。
他师兄这会儿沉浸在书卷之中,浑然未觉,只下意识地夹起碟中的蟹肉,一口口吃着,直到碟中空空如也,还下意识地空夹了一下。
上官栈看着这模样,笑着打趣:“这孩子,我看不用给他吃饭,光看书就能把他养活了,也不知道是随谁了,这般痴性。”
陆伯安笑着嗔了他一眼,上官栈随即大笑起来,陆伯安也跟着笑开了。
棠儿一边掰着螃蟹,一边听着大人说话,这边看看师傅、那边看看先生,也跟着笑了起来。
其实他不知道师父和先生笑什么,跟着笑就完了。
反正只要大家都在,他就觉得很开心。
上官栈叮嘱道:“你们俩小子今天就得把这个螃蟹都吃了,要放到明天是要坏的。”
陆伯安温声纠正:“不必勉强,坏就坏了,何苦让孩子吃太多寒凉,再闹肚子?”
这时,棠儿眼睛一亮,灵机一动说道:“先生莫怕!”
说完他便往门外跑去了,不一会儿端来了两个瓷碗,碗里盛着热乎乎的两碗白粥。
他又用筷子头把另外两只蟹整整齐齐的拆了出来,把肉混在白粥里,给师兄递了一碗,自己一碗。
“这就不怕寒凉了!”棠儿仰起脸得意地说。
这时书后面的师兄开口了:“傻棠儿,寒凉不是指的是这个东西冷,指的是物性,世间万物,各有其性。”
棠儿似懂非懂,眨着亮晶晶的眼睛问:“那师兄是冷的?还是暖的?”
这问题倒把少年难住了,他真的放下书,认真思索了起来。
片刻后,他反问道:“那棠儿是冷的暖的?”
棠儿笑着说:“青儿若是冷的,棠儿就是暖的,青儿要是暖的,棠儿就是冷的。”
少年抬手,用书卷重重敲了下他的脑袋瓜:“你倒是滑头。”
“这是先生说的,先生说,青儿和棠儿要互补才好。” 棠儿摸着脑袋辩解道。
陆伯安俯身,温柔地摸着棠儿的头,柔声问道:“这粥,是你自己熬的?”
“是啊先生,先提前把米泡一泡,再往锅里滴上两滴油,熬半个时辰,就能把米熬开了花。”
陆伯安再看了看面前两个孩子面前的粥,心头瞬间一暖 ——
棠儿的碗里,尽是蟹腿上的白肉。
而青儿的碗里,堆满了黄澄澄的蟹黄与丰腴的蟹膏。
*
夜深了,两个孩子已经睡下。
上官栈和陆伯安坐在院子里,望着天边一轮圆月。
上官栈望着屋内微弱的灯火,轻声道:
“我看着青儿这孩子,愈发沉稳了,不爱动。他俩先前个头还差得多,自从棠儿练功这些日子,眼瞅着个头儿就追上来了,要不要让青儿也跟着练练,强身健体总没坏处。”
陆伯安摇头,说道:“兄弟两个,有一个人会功夫就可以了。”
“两个都会,不是好上加好?上官栈不解。
陆伯安转眸看向他:“你道我为何让你教棠儿功夫?”
“他幼时没吃饱饭,身子孱弱,需练功强身。” 上官栈脱口而出。
“也不尽然。” 陆伯安轻叹。
“棠儿迟早要走出这院子,等他走出去那一天,面对的皆是豺狼虎豹、魑魅魍魉,他必须有自保之力。可青儿若也练了功夫,有朝一日,他成了比棠儿更锋利的剑,那棠儿该如何自处?若有朝一日,棠儿要站在那至高之位,你要让青儿比他更锋利吗?”
上官栈心头一震,压低声音:“可伯安,青儿是你的亲生儿子。”
“我当然知道,所以青儿也要好好活着,你看,在读书上,青儿就比棠儿擅长些,日后他就是棠儿的剑谱,我要他们厉害,却不要他们毫无软肋。唯有握住彼此的软肋,才能坚定地靠着彼此。”
两人望着圆圆的月亮,沉默了半晌后,上官栈先开了口:
“是啊,这世道,太难走了。就让他们靠着吧,靠着彼此,总好过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