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家的剑谱里有一套心法,名为“清心诀”。
原本是剑客用来练习专注之力的心法,专门用于在对阵时凝心聚神,在混乱中辨别对手出招方位、闪避暗器。
后来此诀也经常被用来日常修习,能敛心静心,抑妄念、修身养性。
苏怀瑾确实当着皇上、孙皇后和众大臣的面喝光了那杯酒。
但让他能在和皇上共处的半个时辰里不被察觉出异样的——
就是这清心诀。
半个时辰中,苏怀瑾始终拼尽全力以清心诀压着翻涌的药性。
北陵行宫建在半山腰,夜风吹得窗棂呜呜作响,烛火在案头摇摇晃晃。
苏怀瑾让服侍的人都退下,独自一人跌跌撞撞地走回自己的寝殿。
一进门他便跌坐在床沿上,此刻只觉浑身的血管都要被一股热意撑裂,牙根都在控制不住地打颤。
身体上有这种感觉,还是第一次。
但不知为何,此时心中翻涌上来的情绪,竟有几分熟悉。
那是他与师兄陆渊时隔七年重逢的第一面。
彼时陆渊初入刑部任主事,接手的第一桩案子,便是太子私占民宅案。
金銮殿上,玉阶冰冷,百官肃立。
陆渊身着青黑官服,声音清冽,字字掷地:
“下官调查东城郊郭家铺一十六间民房,确认太子殿下以赌场输局为由,占了吏部侍郎郭大人次子的宅院,此举有违大乾律法。”
“我后来给钱了。”苏怀瑾一副浑不在意的神情,在御前狡辩。
“可太子殿下给钱,是在赌场再赢郭公子后,免了其赌债,此等方式,更违律法。” 陆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苏怀瑾知道这是在演戏,但这是他七年来第一次和陆渊的对视。
陆渊眼神中的疏离、陌生,还有冷冽都让苏怀瑾心头一颤。
他想起了小时候做错事,师兄训他时的样子。
苏怀瑾快速收回思绪、回到“戏中”,梗着脖子道:“那他老输我有什么办法?况且他家郭老二还咬了我一口!”
皇上听闻沉声道:“陆渊,你去验伤。”
陆渊应声,一步步朝他走来。
那是七年来,苏怀瑾第一次这般近距离看师兄。
他瘦了,也高了,眉眼长开了,添了几分沉稳。
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哪哪儿都变了。
“太子殿下,得罪了。” 陆渊的声音低了些,抬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陆渊与苏怀瑾孩童时成日黏在一起,一起睡觉、一起洗澡,早就对彼此熟悉得很。
可时间是个很可怕的东西,此刻陆渊指尖微凉的触感擦过皮肤,苏怀瑾竟觉出一种陌生感。
还有一种......麻酥酥的感觉。
陆渊仔仔细细检查着他的手背,指尖划过那道浅浅的牙印。
这种麻酥酥的感觉更强烈了,苏怀瑾咽了下口水,喉结不自然地滚动。
末了,陆渊似是无意般,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心。
苏怀瑾感觉自己的手心里多了个小小的、硬邦邦的东西。
但在御前,他没办法打开看,只好一直在手心里攥着。
最终此案的定论是——太子苏怀瑾涉赌敛财,郭大人次子冲撞咬伤太子,二人各杖责十板,另判太子禁足一月,此事便就此了结。
也正是因为这次禁足,苏怀瑾避开了那年的秋猎,也避开了原本埋伏在猎场,等待着取他性命的杀手。
下朝后,在回东宫的马车上,苏怀瑾把手摊开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颗用油纸包着的糖。
苏怀瑾剥开油纸,里面的糖已经被他攥得有些化了,他抬手把糖塞进嘴里。
是桂花味儿的,自己小时候最爱吃的味道。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一摇一晃,苏怀瑾的思绪也跟着摇摆。
此刻他嘴里是糖的甜味,手上还留有师兄的触感,眼前更是反复回放着师兄缓步走来的模样。
他想回忆一些小时候师兄给他吃糖的事儿,可脑海里一片空茫。
满脑子翻来覆去的,全是今天的陆渊,和他此刻更成熟些的嗓音、更陌生的触感。
“太子得罪了。”
“下官陆渊,奉命调查太子私占民房一案。
“太子此举有违大乾律法……”
这些话反反复复在他脑海里来回窜。
或许是路有些颠簸,摇晃的马车让他晕眩。
十七岁的苏怀瑾,第一次尝到这样陌生的滋味。那是一种疯长的、近乎可怕的欲望。
想要索取,想要把所有甜味都完完全全地占为己有。
而此刻,这份占有的欲望被药性催着,翻涌得更烈,更彻底。
灯花噼啪响了一声,昏黄的光映着他满是汗的脸。
药物的燥热在身上到处窜着烧。
他再次强用清心诀,一寒一热在体内撕扯,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突然想家了,不是太子府,是那个他和先生、师傅还有师兄在的小院子。
想他的小狗大黄,想他养的蛐蛐。
好冷啊,苏怀瑾颤抖着从床沿上滑下来,他跌坐在地上,寒意从脚底钻上来,顺着脊背爬满全身。
这时,房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
冷风裹着山间的寒气灌进来,烛火猛地晃了晃,险些灭了。
苏怀瑾以为是江临,沙哑着嗓子,几乎是脱口而出:
“师兄那里,如何了?”
对方没有回答,片刻后,一双微凉的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带着淡淡的素馨花味。
是师兄。
“怎的还发烧了?”陆渊眉头蹙起,“那药怎么有这么大毒性?”
“是我…… 用了清心诀。” 苏怀瑾的声音有些抖。
陆渊一怔。
怪不得苏怀瑾能在皇上面前撑半个时辰?
用清心诀硬压药性,一阴一阳相冲。
寒邪郁结在体内,热邪又散不出去,难怪他会浑身发冷。
陆渊赶紧从床上掀了被子给他裹上。
苏怀瑾还是发抖。
陆渊蹲下身,柔声说:“棠儿,师兄扶你去床上好不好?地上凉。”
苏怀瑾点了点头。
陆渊半拉半抱着将他搀起,连人带被子托着,轻轻放在床上。
苏怀瑾的身体贴着陆渊的手臂,又是那种熟悉的、麻酥酥的感觉。
随即,苏怀瑾便感受到一股更加难以抵挡的邪热。
陆渊的呼吸越近,那股子邪热就越猛烈地冲击着他。
苏怀瑾明白了,陆渊就是万恶之源。
陆渊见他稍稍坐稳,想起身去桌前倒杯水,谁知刚一转身,手腕就被轻轻拉住了。
“师兄,难受。”
苏怀瑾黏黏糊糊的声音里还带着些哭腔。
陆渊想起了小时候,苏怀瑾刚被师父从冷宫里带出来的时候,瘦得像一只流浪了很久的狗崽,还总是发烧,每次发烧都哭唧唧地说:
“师兄,难受。”
陆渊就会给他裹紧好几床被子,再在被子外环着他坐下,轻声哄他说:
“棠儿不难受了,师兄在。”
其实陆渊心里也害怕,害怕师弟死了怎么办?
就这样在担心和恐惧中盼着师父和爹来。
此时苏怀瑾的脑海里却不是小时候的画面。
他只觉得心底那点见不得人的欲望,借着这声“师兄,难受”发泄出了几分。
但他不敢再发泄,生怕再开口,就会彻底失去控制。
他咬着牙,在心底急念清心诀,压着发颤的声音说:“师兄,你还是先帮我倒杯水吧…… 倒完水,你就离开,我……”
这话还没说完。
比水更早到的,是陆渊的拥抱。
陆渊的手臂环着他的周身,像是一下子把被子外渗进来的冷风隔绝了。
他的下巴抵着苏怀瑾的发顶,轻声说:
“不难受了,师兄在呢。”
一瞬间,苏怀瑾内心筑起的铜墙铁壁轰然倒塌。
错一次,就错这一次!
他猛地推开陆渊,力道大得让陆渊愣在原地,还未回过神,陆渊就被苏怀瑾反手按在了床上。
他的手腕被攥得很紧,完全动弹不得。
下一秒,苏怀瑾的唇落下来,混着急促的呼吸,攻城略地,生疏又霸道。
陆渊的指尖攥紧了锦被,在唇齿的缝隙间,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棠儿……”
这声 “棠儿”,像一盆冷水浇在苏怀瑾的心头。
他猛地回过神,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苏怀瑾慌忙别开脸,咬紧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将那股疯狂压下去。
他把头埋在陆渊的肩头,滚烫的脸颊贴着微凉的衣料,陆渊的领口已被他扯得皱不成样子。
几颗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砸在陆渊的颈窝,晕开一小片湿痕。
陆渊愣住。
“你......还好吗?”陆渊问。
“师兄,我想家了。”苏怀瑾带着哭腔的声音闷在他肩头。
与此同时,陆渊感觉到了压在自己的腰上的、那无法忽视的炽热触感.....
陆渊有些心乱。
南山寺这些年,他潜心读书,礼佛修心。
爹要他喜怒不形于色,他可以做到。
师父要他天生就是一把藏在暗处的暗器,他也能做好。
可此刻,陆渊觉得自己第一次落在了一个很危险的地方,那是情欲钩织出的陷阱,他努力不让自己掉下去。
心魔生处,即是苦海;一念自持,不堕沉沦
不闻不念,不贪不厌;不奢不望,不爱不痴
心魔生处…..
陆渊心中一遍遍念着,念得越来越急。
一时间,心底正默念着的偈语竟变成了那心魔的低语,好像在说:
陆渊,来吧,你和他,就是要共下地狱。
陆渊问心魔:你要我做什么?
心魔答:我要你付出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