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陆渊感到心乱的时候,都会用写字来平静心神。
周大宝翻墙进陆府的时候,陆渊已沐浴完毕,正铺纸研墨,预备写写字。
近卫朵儿有节奏地敲了四下门,陆渊便知是与苏怀瑾有关的消息,他停下笔。
“公子,殿下身边儿的周大宝来了。”朵儿压低声音,隔着门禀报。
陆渊一怔:“叫他进来。”
他有些打鼓,和苏怀瑾才分开不久,而且天色已这样晚了,周大宝夤夜前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周大宝走进门,陆渊快步迎上去,蹙眉急问道:“是太子殿下出什么事了吗?”
周大宝赶忙道:“没,殿下好着呢。”说完才顾上对陆渊躬身行礼,陆渊这才松了口气。
周大宝递上一个小盒子,陆渊接过,同时心里泛起嘀咕:什么要紧的东西,非得大半夜巴巴地送来?
他带着疑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精致的小罐,陆渊揭开盖子凑近闻了闻。
与此同时,周大宝支支吾吾地开口:“这是……消肿止痛的药膏。”
不必他说,陆渊也已经闻出了味道,消肿?止痛?陆渊感受着自己身上还隐隐发作的感觉,这是……..陆渊伴着疼痛意识到了什么,一抹绯红攀上他的面颊。
起初他没想通,这回遭罪的是他陆渊没错,可偌大的陆府再不济也不会没有个药膏,大半夜就为送这么个物件,何苦专门跑一趟?
可念头一转,他立刻明白了,这无用功既然不是为他这个收药的人做的,那便只能是为了那送药的人做的。
想必是周大宝已经知晓了他们的事,苏怀瑾这是在用这种方式证明……
幼稚!
陆渊心里暗自感叹了一句。
“那陆大人,东西送到了,我先回了。”周大宝说完这话行了个礼,本已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似还有什么话堵在喉头。犹豫了片刻,他才像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道:“公子。”
他没有喊“陆大人”,喊的是“公子”。
陆渊很少紧张的,不知怎的这会儿还有点紧张。
“殿下有您照顾,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周大宝说。
陆渊猜测的没错,周大宝果然知道了。但陆渊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要装作没听懂吗?周大宝是师父给阿瑾选的人,跟在阿瑾身边快十年了,对阿瑾来说不是家人也胜似家人,如果同他装糊涂是不是不合适?
那么.....要承认吗?这毕竟是一件违背世俗伦理的事,哪怕百年后也要作为宫廷秘辛被人议论。
一个是当朝太子,一个世家公子,这不是那么好承认的事情。
此刻屋里分外安静,陆渊觉得该说点什么,半晌后,他找到个话头儿出来缓解尴尬。
“你.....跟了殿下多久了?”陆渊问。
周大宝一愣,似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随即答道:“快十年了,当初指挥使本来是想让我留在禁军,后来我遇到了殿下,我就选择跟着殿下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当初我是在宫里第一次看到殿下,那会儿他刚回宫,宫里的人表面上对他好,背后都说他活不长,因为在这宫里的皇子就没有能活下来的。可殿下那时候才多大啊?十二岁的孩子啊!我就记得他当时看起来怯生生的,可是眼睛却是亮的,你能看出来,他想活。”
周大宝的话让陆渊眼前浮现出那个十二岁的少年。
十二岁的苏怀瑾本该是一头在旷野上奔跑的幼狮,有最锋利的爪牙,有最耀眼的光芒,有师父倾囊相授的一身本领。
剑术、功夫、谋略、野心,样样都该是拿得出手的。
可为了在这深宫里、在世家的手底下活命,他必须把这一切都藏起来,藏得严严实实。
有一种天气是这样的,乌云沉甸甸地成天坠着,阳光分明就在云层之上,却怎么也透不下来,空气闷得发慌,世间万物都好像是蔫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
这片乌云好像就这样沉甸甸地压了苏怀瑾十年,让他在本该灿烂的时候,活得湿漉漉的,像是永远都晒不干一样。
陆渊胸口泛起一阵钝痛,细细密密心疼的感觉缠在胸腔里。
周大宝继续说:“后来我就找到指挥使上官大人,我跟他说我不在禁军了,我要去给太子殿下当近卫。指挥使是好人,我能感受到他其实是高兴的,因为我在殿下身边他能更放心,可是他考虑我的前程,劝我留在禁军更有出息。”
往后的话不用周大宝继续说,陆渊也知道了。周大宝还是来到了苏怀瑾身边,成为幼狮身边的铜墙铁壁。
也许是话已出了口,周大宝倒生出了一种无所畏惧的坦然,怎么样他都要把自己想说的都说出来——
“公子,我周大宝是个粗人,不懂得什么世俗、礼教,所以我不管别人怎么想,我只知道您对殿下好,殿下.......也最在乎您。我就一句话,从此谁要是伤害殿下和公子您,我周大宝定要和他拼命!”
陆渊心头一热,嘴唇微微张了张,想说什么,周大宝却已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夜色里。
窗边的烛火跳了跳,陆渊站了许久,没有动。
他一直都觉得他的阿瑾是可怜的。十年来,阿瑾像一头被关在笼中的、皮毛湿哒哒的幼狮。
可此刻他不想替苏怀瑾妄自菲薄,他的阿瑾才不可怜,有师父倾尽心血为他铺路,有周大宝这般赤诚的人舍了前程来护他,还有龙野卫那些少年,随时准备为他赴死。
这些人,把命都交到了苏怀瑾手里。
而苏怀瑾......把命交到了他手里。
陆渊转过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他意识到,自己肩上担着的,从来就不只是他和苏怀瑾两个人的命运。
所有人的命,所有人的期望,都压在这一局棋上。
父亲、师父......他们把苏怀瑾这头幼狮交到他手里,就是要他做那阵吹散乌云的风!
他要让苏怀瑾从那片湿漉漉的阴影里走出来,站在太阳底下,堂堂正正地亮出他的爪牙!
不只是苏怀瑾,那些站在他们身后,把命交出来的人,都值得一个光明的来日。
而他陆渊,会替所有人,把那个来日挣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