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建明帝正在批阅奏章。大太监刘全进门低声禀报:“圣上,建南王来了,说是有要事要奏。”
建明帝手中的朱笔顿了顿,声音低沉:“有要事,朝上怎么不奏?这会儿跑来做什么?”
“奴才不知……建南王说一定要当面禀明圣上,而且……他看着的确是很着急的样子。”刘全战战兢兢地说。
建明帝叹了口气:“叫他进来吧。”
片刻后,建南王苏长广入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急促而颤抖:“启禀圣上,臣有要事要奏。”
建明帝放下奏折,从龙椅上下来,亲自去扶:“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
苏长广起初不肯起,见皇帝哥哥面上已有不悦之色,才半推半就地站起来,颤声道:“臣弟有罪!”
“你何罪之有?”建明帝问。
“臣弟有欺君之罪、失察之罪!”苏长广说。
建明帝眉头微蹙:“你慢慢说,何来这等罪过?”
苏长广这才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圣上,当初吕志被大理寺查抄时,臣明知吕志与滦京内部有勾结,却没有及时上报,此乃欺君之罪啊。”
建明帝闻言,放开了扶着苏长广的手,语气冷了几分:“那你明知有罪,为何欺君?”
“陛下明察。臣当时只知吕志一直与建南的一间茶铺有往来。大理寺查抄吕志后,此事因臣弟而起,臣参与巡查时,明知大理寺未查到那间茶铺,却未及时上报。原因是……臣弟不知那茶铺有那般大的问题。”
“你继续说。”建明帝语气更冷了。
“后来臣心里总记挂着此事,便派人回建南暗中调查。结果这一查不要紧,发现那茶铺的东家,名叫‘青棠公子’。”
听到这里,建明帝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问道:“你可知道青棠公子是谁了?”
苏长广答道:“臣弟万万没有想到,青棠公子竟是太子和世家子弟!”
建明帝往后踉跄了一步,似是怒气攻心,浑身发抖,几乎站不稳。刘全见状赶紧上前搀扶,带着哭腔道:“陛下切勿动怒啊!”
“此话当真?”
“臣弟不敢欺瞒皇上。臣弟有确凿消息,太子和几位世家公子不仅是建南那间茶铺的东家、与吕志来往甚密,而且滦京的蟠楼,也是他们的。”
建明帝重重地咳了几声,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怒斥道:“好一个孽障!他敢做这样的事?”
“陛下,龙体要紧啊!”刘全又劝道。
“刘全,传朕的口谕——”建明帝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着牙说出后半句,“立即让太子苏怀瑾滚过来见朕!”
不出半刻,太子苏怀瑾已跪在养心殿的青砖地上。
“你与世家诸位公子并称什么青棠公子,此事可是真的?”建明帝压抑着怒火。
“启禀父皇,此事不假。”苏怀瑾答得干脆,甚至有些过于干脆了。
“你可知你犯了什么罪?”建明帝又重重咳了一声,猛地拔高了声音,“这是结党营私!”
苏怀瑾抬头,眼神有些慌乱地直视面前的君王:“父皇明鉴,儿臣没有结党营私!儿臣只是……只是和他们赚些小钱,做做生意。”这话越说声音越小。
“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建明帝暴怒,一把扫落桌上的茶杯茶碗,瓷片四溅,碎了个干干净净,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得格外刺耳,“你是当朝太子,你不想天下,不思朝政,你赚钱做什么?你都干了什么?堂堂当朝太子去给青楼楚馆当东家!”
殿内哗啦啦跪了一片,人人屏息,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一团,让天子的怒火找不到自己头上。
“苏怀瑾,我看你这个太子是当够了。”建明帝这话一出,建南王苏长广的眼底迅速掠过一抹光,又瞬间藏匿起来。建明帝继续说,“你,把和你合伙的所有世家公子的名字报上来。要是有隐瞒,我现在就废了你。”
苏怀瑾颤抖着说:“父皇,我说。但我们真的是做做小生意,真的没有别的图谋啊。”
随即,苏怀瑾将白崇礼、周三郎在内的世家公子如实供出,前后十来个人。建明帝当即派司礼监的太监们前往这些公子府上传旨,大意是——你们的好儿子做出这等有辱斯文、有辱世家的混账事,朕管不过来这么多熊孩子,你们自己看着管吧。
圣意如此,世家即便想从轻发落,也不好意思轻了。各自观望之间,对这些纨绔子弟的惩罚便水涨船高。
白家想着怎么也得打白崇礼二十板子、禁足一个月;周家一看白家都这般严厉了,自己总不能比白家差吧?于是周三郎被罚两个月不许出门,另加三十大板。
其他世家一看,两个有公爵的顶级世家都如此不留情面,自己算哪根葱?为了表足诚意,有遣散妾室的,有把儿子送到城外庄子上关起来的。据说吴家那个小儿子,差点被他亲爹活活打死。
滦京有名有姓的世家公子,除了孙家的和陆渊,几乎全军覆没。
别人家都管教完孩子了,现在轮到皇帝老子管儿子。
建明帝下令:禁军将苏怀瑾拉到午门,杖责四十,罚俸一年,查封蟠楼,没收所有生意收益。
苏怀瑾暗自笑了一下——和陆渊猜的没区别。
但苏长广还不算达成目的,他决定再添一把火。
“圣上,万万不可啊。四十杖即便不伤及性命,太子殿下也会被打坏的。更何况皇后娘娘那里已经准备给太子和白家议亲了,这时候太子若是伤了,就没办法过礼了呀。”苏长广说。
建明帝没听见这句话还好,此刻苏长广这话一出,他的怒火像是被人浇了一瓢油,腾地烧了起来:“结什么亲?如今还没和白家结亲,他便有这般混账心思,这要是有了世家做岳家,他岂不是要造反!”
“父皇,儿臣没有,儿臣不敢!”苏怀瑾趴在地上,作出一副害怕到极点的模样。
“你不敢,我看你敢得很!”建明帝指着他的鼻子,手指都在发抖,“刘全,去告诉皇后,太子不和世家结亲——太子不配!”
说完这话,建明帝突然一阵猛咳,那声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一般。咳到最后,他竟一个没站稳,朝身后的椅子栽了过去。
“皇上!”
“父皇!”苏怀瑾大喊,这一瞬间他是真的怕了。他只想用这个法子取消和世家的婚约,他不想气死他的皇帝老爹啊。
虽然他的皇帝老爹不爱他,甚至看不上他,但那也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血亲。
血亲这东西,不是用爱不爱来衡量的,它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到你和他的骨头里,平时感觉不到,可一旦要被扯断,浑身上下都是疼的。
只要有那头老狮子在,小狮子至少不用直面野兽。哪怕那老狮子从不回头看他一眼,光是站在那里,就已经替他挡掉了太多的风。
“快传太医!”刘全的声音撕心裂肺,响彻殿内,惊起了殿外檐下的几只飞鸟。
建明帝被扶着靠在椅背上,眼睛却还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苏怀瑾。那目光里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一个父亲看着儿子,又像一个帝王看着佞臣,又像——
一个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