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瑾一直跪在地砖上,膝盖传来彻骨的凉。
身边熙熙攘攘地来回走过许多人——刘全、太医、端水的、喂药的、扇扇子的......就连苏长广这会儿也跪不住了,焦急地凑上前去,看他那样子,还当他是当真忧心他的皇帝哥哥。
你还别说,他这会儿担心也是真的,如今世家、太子势力还在,他的皇帝哥哥要是这会儿驾鹤西去了,他未必能赢,要死也得等他收拾完世家和太子再死。
真正担心得要死的,是苏怀瑾。他数次试图撑着地面起身,双腿却软得不听使唤,浑身的力气都似被抽干。
恍惚间,记忆回溯到与母亲分离的那夜。
冷宫门口,母亲拼尽全力将他往门外推,推入那个身着盔甲的男人怀中。他哭得撕心裂肺,一来是知晓母亲身染重病,连日咳血不止。二来是他真的害怕,从小到大,他从来都没有踏出冷宫大门,未知的前路让他惶恐不安。
“瑾儿,你得出去!你不出去,怎会有机会救娘?你出去了,娘才能活啊!”母亲的声音嘶哑破碎,好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才喊出来的。
“可是娘,你怎么不和我一起走呢?”少年苏怀瑾哭着问。
“娘病了,现在没力气,出去了不如在这里安全,瑾儿乖,你要听上官大人的话,多多学本事,学了本事,你才能救娘出去啊。”
“那娘,我听你的,你要在这儿等我。”
“好,娘答应你,娘就在这儿等你......”
后来苏怀瑾才明白,他娘为什么不和他一起走。因为娘是在冷宫里生下的他,除了冷宫里的那些个疯癫的女人,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每次内务府例行点检人头的时候,他娘都会把他藏在枯井里,所以就算上官栈把他带出去,也不会有人知道。
可如果他娘跟他一起走了,下次点检时就一定会被内务府发现,到时候一追查,苏怀瑾也会有危险,所以她不能走,她用生命守护的不仅是大乾的秘密,还有她儿子的命。
那天晚上是苏怀瑾和他娘亲的最后一次见面。
此时,那种与至亲分别的恐惧,又出现了。
龙床上的建明帝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在殿内游移了一圈,最终落在地上的苏怀瑾身上。
他艰难地翕动嘴唇,似有千言万语,却迟迟发不出声音。苏怀瑾心头一紧,跪着往前蹭了好几步,将耳朵凑近,生怕错过一字半句。
半晌,建明帝才从喉间挤出几句微弱却冰冷的话——
“他怎么还在这里?拖出去……行杖!”
苏怀瑾的心沉了下去。
刘全一边给皇上顺着气,一边赶紧吩咐:“将太子苏怀瑾拖至宣武门,杖责四十。”
尖利的声音划过苏怀瑾的耳膜,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他的父亲被他气得背过气去,醒来第一句话,是要他的命。
他和陆渊制定计划时,预设过许多种惩罚:没收收益、挨打、禁足,总之不会是废了他。
不废他不是因为父皇有多看重他,而是他的存在,像天平上的一颗滚珠。
天平两端系着世家和建南王,右边力量大了,他便往左偏一偏;左边沉了些,他再往右偏一偏。
没有他,朝堂就成了两虎相争,伤的是社稷。
因为知道皇上不会废了自己、杀了自己,苏怀瑾一直是表面惶恐,内心有数。就连杖刑,陆渊也替他打点好了——若是禁军行刑,陆渊安排了上官栈的旧部,下手见血,但只伤皮肉;若是司礼监行刑,虽要费些力气,陆渊也有内应。
所以当皇上命禁军行刑时,苏怀瑾甚至有些庆幸,因为全在预设之内。
可刚才皇上的眼神让他后怕,他是失算的,他算到圣上要平衡权力,可他没有算到的是——他的父亲厌恶他。
因为厌恶他,所以随时可以要他的命。
或许不是今天,不是此刻,可他不会把那个位置交给自己。或许等有了新的皇子,皇帝就会废了他、杀了他。
*
近日阴雨连绵,天空灰蒙蒙地压着整座皇城。宣武门外,雨水顺着檐角淌下来,汇成一道道细流,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蜿蜒流淌。
苏怀瑾被禁军拖至宣武门时,雨正下得绵密,细碎的雨丝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人浑身发僵。他的衣袍早已被地上的泥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刑杖已经架好了,两根朱红色的木棍横在刑凳两侧,司礼监监刑的太监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看了眼被按在刑凳上的苏怀瑾,尖着嗓子拖长了声调——
“行杖——”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地划开周遭的寂静。
第一杖落下。
“砰”的一声闷响,混着雨水的砸溅声,听起来不像是打在皮肉上,倒像是一块石头被重重摔进泥地里。苏怀瑾的指甲抠进刑凳的木缝里,他咬紧了牙,没有出声。
可那血,几乎是立刻就渗了出来。
先是衣袍上洇出一点深色,像宣纸上不小心滴落的红墨,然后迅速洇开,一大片,一大片,湿漉漉地贴着皮肉。雨水打在伤口上,把那血色冲淡了些,顺着衣摆往下淌,滴在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
太疼了,苏怀瑾这时都有点怀疑这打人的禁军当真是自己人吗?他觉得自己没挨几下就已经是皮开肉绽得疼。他偷偷运起内力支撑着,浑身肌肉紧绷,借着这股力道护住骨骼与内脏,不至于真的被打残打死。
快打到一半的时候,苏怀瑾已经要坚持不住了,他从脑海里快速调出一些让他觉得幸福的画面,用来稀释眼前的痛苦,其中陆渊居多,还有许多儿时的画面。
他想起夏日酷暑,院子里的老榕树撑开一整片浓荫,知了在头顶叫得不知疲倦。他躺在竹席上,先生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看书,一手持卷,一手摇着蒲扇,一下,一下,风从扇底生出来,凉丝丝的,拂过他被晒红的脸颊。
他又想起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师父非要带他出去骑马。结果回去的时候天都黑透了,先生站在门口,狠狠把他和师父训了一通。
还有他的小狗大黄,如果它还活着,现在也该是个十几岁的老头子了。
他甚至想起了冷宫的日子。那里也有好时候,他装鬼吓唬那些整天哭哭啼啼的老女人,披着白床单在月光下蹦来蹦去,吓得她们尖叫着到处跑,他就躲在柱子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有时候他故意躲起来让娘找,藏在柜子里、床底下、水缸后面,听着娘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看着娘着急的样子,他反倒觉得很有意思,直到娘找到他,先是给他一顿揍,揍完了又抱着他大哭一场,他这才觉得后悔,再也不这样让娘着急了。
还有一次晚上他睡不着觉,自己在冷宫院子里溜达,见到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侍卫,娘本来警告他不许见任何冷宫外面的人,可等他想跑已经晚了,好在那人对于冷宫里为何突然出现个男孩儿的事儿并不在意,还拉着他一起玩弹弓。
临走的时候那人塞给他一把弹弓,用木头削的,打磨得很光滑,握在手里刚刚好。只不过之后再也没见过他了,那时候太小,根本没记得那侍卫长什么样,要不然高低要赏他加官晋爵。
刑杖还在落。雨水还在下。
可苏怀瑾趴在刑凳上,嘴角微微翘起来,他想起这些的时候——
好像不那么疼了。
*
国舅府,孙明济与陆渊对坐。
“听说,太子差点被打死,打完就剩一口气儿了,直接抬回了太子府,皇上下令不让太医去看。”孙明济说。
陆渊听到这话时,面上没有波澜,可手上的骨节却被捏的咯吱作响。苏怀瑾挨打后,他没有机会去见人,行刑的禁军中有他们的人,只知道行刑时按照原定那样,雷声大雨点小,看着惨,但没伤到筋骨内脏。
只是行刑时下雨,天气湿冷,苏怀瑾怕是要着凉受风,说是抬回太子府的时候就是晕着的。
“皇上……这是真的对太子起了杀心?”陆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不会,如果真的想杀太子,就不会让禁军行刑。”孙明济喝了一口茶,面无表情地说,“若是司礼监行刑,东宫此时就要发丧了。”
陆渊一怔,孙明济果然是一只老狐狸。
陆渊起身,为孙明济添了一杯新茶,语气淡然:“此番,建南王倒是收益颇丰。揪出青棠公子,既打压了太子,又惊动了皇上,搅得朝堂人心惶惶。”
“我问过太医,皇上的身体无大碍,就是急火攻心,现下已经好了许多了。”孙明济抬头看向陆渊,说道:“只是........我总觉得这里面没那么简单。”
陆渊的眼神迎上去,神色不变。
“苏长广的脾性,你我都清楚,他是个沉不住气的武将,胸无城府。可此番,他先是查出青棠公子,再揪出太子与世家公子,顺带搅黄了白家和太子的婚约,一步步环环相扣,太过顺遂了。”
孙明济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带着雨水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晃动,“这不像是苏长广能谋划出来的,倒像是……有人故意喂到他嘴边的。”
陆渊站在他身后,眼神里掠过鹰隼一般的寒光,转瞬即逝。
*
深夜,太子府,寝殿内烛火大亮,侍女们端着药、水盆、带血的纱布,一趟趟进出,今晚的太子府是个不眠夜。
“殿下烧还没退,这都两个时辰了,药也灌下去好几碗了。”江临从里间端出药碗,焦急地说。
“杖刑的时候下了那么大的雨,殿下让打得皮开肉绽的,又受了寒气,这烧不好退,咱们也不能靠着府上的药吊着,得想办法。”周大宝叹了口气,沉声说道。
“皇上怎么能这么狠心!”江临压着声音,语气里满是愤慨,“多亏陆大人早有安排,不然殿下这顿杖刑,怕是真的要没命了!如今竟连太医都不让瞧,这不是要逼死殿下吗?”
“别说了,殿下要是听见心里更不好受了。”周大宝说。
话音刚落,里间便传来细碎的动静。两人连忙冲进寝殿,只见苏怀瑾趴在床上,双眼紧闭,嘴唇微微翕动,似在低声呢喃着什么,气息微弱。
周大宝快步上前,俯身凑近,仔细听了片刻,而后攥紧拳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江临急忙问:“大宝,殿下说什么了?”
“不行,我现在就得去找陆大人!”周大宝没有回答,起身便往门外冲,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夜色里。
江临赶紧急声提醒:“小心点儿,别让院里的人看见!”
苏怀瑾的嘴唇还在微微动着,江临便又俯身凑近,仔细聆听。
这一次,他听清了,那微弱的呢喃,反复只有两个字——
“陆……渊……陆……渊……”
是陆大人.......殿下在找陆大人!
江临眼眶一热,泪水瞬间涌了上来。苏怀瑾嘟囔了几句,便又陷入了昏迷,眉头紧紧蹙着,似还在承受着剧痛。江临连忙起身,拿起一旁的纱布与药膏,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背上的血迹,换药时,生怕弄疼他,动作慢得不能再慢。
待换完药,早已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江临满头大汗,双腿发软,径直滑跪在苏怀瑾的床前,双手合十,喃喃祈祷:
“救苦救难的菩萨,求求你,救救我们殿下吧……他不能有事啊,千万不能有事……”
话音未落,寝殿的门突然被轻轻推开,一阵冷风裹挟着细雨的湿气灌了进来。
江临猛地回头,借着昏黄的烛火,起初以为是周大宝回来了,可看清身形,却又觉得不对。
他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心脏瞬间狂跳起来——
那人穿着周大宝的披风,身形挺拔,眉眼间夹杂着急切,分明是陆渊!
太好了!陆大人来了,我们太子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