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解下披风,从怀中取出一包草药递给江临:“把这个熬了,给殿下喝下去。”
江临赶紧拿药跑着拿去煎了。他也不知道陆渊拿来的是什么,但此刻他就是将那包东西当“神药”来看的,因为陆大人给殿下的,从来都是最好的,
江临离开后,陆渊快步向床边走去,先映入眼帘的是苏怀瑾的后背,白色的里衣被血洇透,一片一片的猩红渗出来,看得人触目惊心。
痛觉好像透过陆渊的眼睛,直钻进他的心里。陆渊疼坏了,疼得他倒不敢再看第二眼。
再看苏怀瑾半张脸埋在枕中,只露出另半边惨白的侧脸,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陆渊下意识地想要触他的额头,指尖刚抬起来,陆渊想到此时正值春夜,他刚从外面进来,身上凉气未散。
他先搓了搓手,反复地搓,直到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升上来,这才轻轻去摸苏怀瑾的额头。
滚烫滚烫的。
“陆渊......”
苏怀瑾像是感觉到了,又像只是在说梦话。那两个字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来,轻得像叹息声。
陆渊立刻跪在床边,俯下身去,将苏怀瑾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轻声说:“我在呢,阿瑾,我在呢。”
苏怀瑾没回答。
陆渊又将耳朵凑近听了听,感觉到苏怀瑾的呼吸越来越急,又探了探他的手腕,脉搏乱得厉害,像被风吹散的落叶,东一片西一片,怎么也拢不到一处去。
这不行......要赶紧喝药才行。
“公子,药好了。”江临刚好端着药进来。
陆渊轻柔地扶起苏怀瑾的上半身,将他依靠在自己的胸前,苏怀瑾轻哼了一声,像是半梦半醒的,还没恢复意识。
陆渊低下头,嘴唇贴着苏怀瑾的耳廓轻声说:“阿瑾,喝药了,我们喝下去就不难受了。”
江临用勺子舀了汤药,慢慢给苏怀瑾喂着。陆渊一直撑着苏怀瑾,上半身不敢动,也看不到苏怀瑾喝没喝,焦急地问:“他喝了吗?”
江临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殿下喝不进去……都吐出来了。”
“来,你来扶着他。”陆渊说着,将苏怀瑾轻柔地交到江临怀里,自己端起药碗,仰头喝了一大口。
江临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陆渊俯下身去,一手托着苏怀瑾的脖颈,唇轻轻贴了上去。
陆大人这是在……给殿下喂药?
直到听见太子殿下清晰的吞咽声,江临终于放下心来,太子殿下终于喝下去了,他有救了,他不会死了!
江临端着药碗离开寝殿的时候,他的脑海里突然回忆起刚才寝殿里的一幕,陆大人就这样嘴对着嘴给太子殿下喂药吗?感觉也说得通,毕竟他们是兄弟,一直都很亲密的。
可是江临又觉得不对劲儿,自己和周大宝也是兄弟啊?如果周大宝喝不进去药,他也会这样给周大宝喂药吗?
咦——根本不敢细想。
那陆大人为什么……
等等。
“不该问的别问。”周大宝上次的话忽然从脑子里蹦出来——殿下回来为什么要洗热水澡?为什么要用药膏?
江临站在廊下,夜风拂过面颊,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原来殿下和陆大人,真的是一对啊........
*
寝殿内,陆渊把喝完药的苏怀瑾轻轻放回枕上,让他重新趴好。手还没收回来,就听见苏怀瑾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抱着。”
陆渊心里一颤,他本来已经告诉自己,这个时候苏怀瑾需要他,他不能脆弱,不能婆婆妈妈,他要撑住。
可苏怀瑾的这两个字让他一下就被击溃了。
他低下头,温柔而心疼地贴着苏怀瑾的耳朵呢喃:“我在呢,我陪着你。你背上有伤,抱着你会弄疼你。”
“抱我。”苏怀瑾还是这句话。
陆渊眼圈有点红了,他有些无可奈何地说:“好,抱你。”
他脱了靴子和外袍,半躺在床上,又轻轻托起苏怀瑾的上半身,让他趴在自己身上。他不敢碰苏怀瑾的后背,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护着他的侧腰,另一只手轻柔地拨开他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
“疼。”苏怀瑾嘟囔着。
陆渊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他微微抬头,嘴唇贴近苏怀瑾的后背,极轻极缓地吹着气:“我给你吹吹,吹吹阿瑾就不疼了。”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烛火摇了摇,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半梦半醒之间,苏怀瑾觉得自己火辣辣的后背传来一阵阵轻柔的凉风。那风带着淡淡的花香,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了鸟叫,清脆的,一声一声,像小时候院子里的那些清晨。
他缓缓睁开眼睛。
阳光暖洋洋地晒在后背上,晒得他有些微微出汗。他趴在竹席上,身后传来一阵阵凉风,他侧过头,看见一个人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一手持卷,一手摇着蒲扇。
是先生。
“棠儿,你醒啦?”先生的声音从很远又很近的地方传来,熟悉得让他眼眶一酸。
“先生......先生,真的是你!你去哪里了?我找不到你。”苏怀瑾带着哭腔说。
先生放下书卷,笑着看他,那笑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温和的,宽厚的。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我哪儿都没去啊,我就在这里。是你好久都不来看先生了。”
自责和愧疚像潮水一样灌满胸腔,苏怀瑾哽咽着说:
“先生,我错了……我应该早点儿来找你的。”
先生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一下,一下,像从前那样。
苏怀瑾哭得更大声了,像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倒出来:“先生,我好疼啊……真的好疼啊……”
“走吧,棠儿,跟先生走,就不再疼了。”先生的声音有些飘渺,但让人听着安心。
慢慢的,苏怀瑾感觉到越来越困倦,眼皮也重了起来,忍不住想要闭上眼睛,太疼了,也好累啊, 就这样睡一会儿吧.....
再一睁眼,苏怀瑾发觉自己正置身于一片无边的草原。大朵大朵的白云低低地压着,仿佛伸手就能够到。四周是一望无际的黄色油菜花田,风一吹,花浪翻滚,像一片金色的海。
先生穿着一身素白的袍子,走在前面,衣袂被风吹起,像一只即将远行的鹤。
“先生,等等我!你不是要带我一起走吗?你等等我啊——”苏怀瑾追上去,可不管他跑得多快,先生始终在他前方,不远不近,却怎么也够不到。
他越追越急,越急越怕。
这时先生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还是记忆里熟悉的模样:
“棠儿,回去吧,去找青儿。”
“可是您刚和我说要带我走的,我跟您走吧,不然我太疼了。”苏怀瑾苦苦哀求着。
“先生想让你一起走,可青儿还在等你呢,你走了,他该找不到你了。”
青儿.......陆渊,陆渊在等我!苏怀瑾突然被这个念头惊醒,是啊,陆渊还在等他,他不回去,陆渊一个人怎么办呢?他会着急的。
可是陆渊在哪儿呢?
“先生,您看见陆渊了吗?”苏怀瑾急切地问。
“他就在原处等你呢,你快找他。”先生答。
“原处?原处在哪儿啊?”苏怀瑾四下张望,可四周只有无边无际的油菜花,金灿灿的,晃得他睁不开眼。他有些慌了,扯着嗓子喊,“陆渊——你在哪儿呢——”
“苏怀瑾!”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怀瑾猛地回头,油菜花田的尽头,远远站着一个人。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陆渊。
苏怀瑾看见他张开了双臂,是在迎接他。
苏怀瑾突然找到了方向。他大步跑起来,跑过花田,跑过风,跑过那些压在他身上太久的阴霾和疼痛。他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他要去找陆渊,他要去拥抱陆渊,他要告诉他——
我回来了!我没有走,我离不开你......
“苏怀瑾,回来吧。”
陆渊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保证,我不会再让你疼了。”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一根线,牵着苏怀瑾从那个金色的梦里,一点一点地往回走。
“求求你,回来吧。”
苏怀瑾缓缓睁开眼睛,是他熟悉的寝殿,和他熟悉的怀抱。
苏怀瑾感受到脸上一片湿润,那是陆渊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