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后,陆渊低头快步走出宫门,满脑子都在惦记苏怀瑾,一路上身边同僚的寒暄也没怎么理会。
同僚们哪里知道,只道陆渊少年得志却不骄不躁,少言寡语又不攀附权贵,对他更是赞许有加。
陆渊走到马车前,刚要上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压低了的声音,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
“陆大人。”
陆渊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只见两道倩影正站在不远处的廊柱下,其中一人招着手示意他过去。
陆渊走近,行了礼:“公主殿下,白二姑娘。”
“陆大人,我皇兄他怎么样了?”苏淳儿急声说。
白淑瑶面露急色地站在旁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陆渊。
“殿下已无大碍了。”陆渊又说,“只是……吃了些苦头。”
“皇兄他……”苏淳儿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说,“他不是有功夫吗?怎么会受这样的罪……”
“行杖刑那天雨大,他受了寒,加上雨水浸泡,伤口有些感染。”再说起苏怀瑾经历的这些,陆渊还是觉得喉咙发紧。
这时,白淑瑶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瓷瓶,双手递到陆渊面前。
那瓷瓶通体莹白,瓶口用蜡封着,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
“陆大人,这是白家商队从西域运回来的金创药,对外伤感染有奇效,比咱们这儿的要好用多了,正对殿下的症状。”白淑瑶说。
陆渊看了看那瓷瓶,他听说过西域有能治疗伤口感染的奇药,只是没有路径获得,如今白二姑娘带来的, 想必就是这种药。
他赶紧伸手去接:“多谢二姑娘费心。”
白淑瑶将药递给他,又说:“陆大人,这药用法有些讲究。用的少不起作用、用多了容易起反作用。我得去看看太子殿下的伤,才好知道该用多少。”
陆渊面露难色:“可如今太子府禁足,你们不好进去。”
“我们可以翻墙进去,殿下这次受了这么大的罪,再怎么说也算是为了我,如果不把药的事情办妥帖了,我心不安。”白淑瑶坚持。
“是啊陆大人,让淑瑶进去看一眼,用药才放心啊,咱们可以等了天黑再去,白家那边没事儿,我一会儿找人传话就说淑瑶晚上住我宫里了。”苏淳儿说。
陆渊看了苏淳儿一眼,又看了看白淑瑶。
他本想拒绝,可转念一想,还是苏怀瑾的身体要紧。如今苏怀瑾是不发烧了,可伤口要是反复感染也不是闹着玩的。
他点了点头,答应天黑后带白淑瑶翻墙进太子府。
*
入夜,太子府后墙。
陆渊带着白淑瑶翻墙进了太子府,苏淳儿在马车里等着。
两人顺着后墙根儿摸到苏怀瑾寝殿附近。
见四下无人,他们正要推门进去,远远看见跨院外面进来一个小厮,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药碗。
“躲一下。”陆渊压低声音,拽着白淑瑶闪到假山后面。
两人屏住呼吸,看着那小厮往院里走,最终进了苏怀瑾寝殿。
这时,白淑瑶刚要松一口气,忽然察觉到身边陆渊的身体绷紧了,一副很警惕的样子。
“怎么了?”白淑瑶用气声问。
陆渊的眉头却拧得越来越紧,片刻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声说:
“不对!”
白淑瑶还没来得及问哪里不对,就看见陆渊已经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速度快得她几乎没看清他的动作。
她下意识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冲进太子寝殿。
烛火昏黄,床帐半掩。
苏怀瑾正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而那个“小厮”已经站到了床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条白绫,正绕过苏怀瑾的脖子,猛地收紧。
陆渊的眼睛瞬间红了,那是一种真正充满杀意的眼神。
他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以极快的速度冲了过去。
那刺客反应很快,闻声立刻松了白绫,回身就是一掌,陆渊侧头避开,那掌风擦着他的耳廓过去。
刺客手腕一翻,五指成爪,直取陆渊咽喉。
陆渊不退反进,身子微微一矮,从对方臂弯下穿过去,同时手肘狠狠撞向对方肋下。
刺客闷哼一声,脚步踉跄了半步,但很快稳住,反手就是一记扫腿。
两个人就在这方寸之间的寝殿里过了十几招,拳来脚往,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刺客的功夫狠辣,招招奔着要害去,明显是受过严格训练的高手。
可陆渊......
更快,更准,更稳。
他的身法不像是在打斗,倒像是一把出鞘的剑在月光下起舞——
凌厉,干脆,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
刺客见久攻不下,眼中闪过的杀意更甚,他猛地后撤一步,从胸口掏出一把匕首,刀锋在烛火下闪着寒光,直直朝床上的苏怀瑾刺去。
陆渊和白淑瑶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动了。
陆渊贴着地面由下方划过,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
再起身时,已瞬间出现在刺客面前,速度之快那人甚至没反应过来。
陆渊的手贴着刺客的手臂滑了进去。
这时白淑瑶趁刺客分心之际,抬腿正踹向他的膝盖。
只见那人持刀的手腕被陆渊扣住,腿上又被偷袭,一个踉跄跪在地上,匕首还没碰到床沿,就“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陆渊顺势控制住刺客,不让他再乱动。
白淑瑶一把扯下自己裙摆上的一条布,蹲下身要往那刺客嘴里塞,以防刺客自尽。
可还没等她把布条塞进去,就见那刺客忽然浑身剧烈抽搐起来,眼睛翻白,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陆渊松了手,退后一步,看着那人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没用了。是死士,应该是来的时候就吞了毒的,到了时间没完成任务回去复命,就会毒发。”陆渊说着,赶紧回身去看苏怀瑾。
他的手指颤抖着探上苏怀瑾的脖颈,又去摸他的脉。
白淑瑶怔怔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半晌才回过神来:“太子可有事?”
陆渊的手指停在苏怀瑾的脉搏上,过了片刻,他松了口气:“无大碍……就是昏过去了。”
此时陆渊低头一看,苏怀瑾的手边有一方手帕,摊开在枕头上,中间有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他用指尖轻捻了一下,放到鼻下嗅了嗅,眉头皱了起来:“是迷药。”
“你去找人拿盆清水来。”白淑瑶说。
陆渊点了点头,起身往门口走,快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想起了什么。
刚才情形紧急,他好像……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白淑瑶,犹豫了片刻才开口:“二小姐,在下有一事相求。你是否能说……这刺客是你制服的?”
白淑瑶一愣。
她看了看地上那具尸体,又看了看陆渊,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
对啊,陆渊是不会武功的。
至少在所有人眼里,陆渊是不会武功的。可刚才那个身法、那个出手......哪里是一个不会武功的人能做到的?
她也是习武之人。她见过苏怀瑾的功夫,也见过不少武将和江湖高手的身手。
可陆渊的功夫,在她见过的人里面,恐怕没有几个能比得上。
说他是她见过的最顶尖的高手也不为过。
“你……”白淑瑶压低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苏怀瑾,“太子殿下不知道你会武功?”
陆渊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苏怀瑾苍白的脸上,声音很轻:“嗯。”
白淑瑶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说道:“好,我知道该怎么做。”
“谢谢你,二小姐。”陆渊说。
“只是......陆大人,我不知道你因何要隐瞒这件事,我也无权过问,但是我想提醒你,被最亲近、最信任的人蒙在鼓里的感觉,很不好受,如果有一天太子殿下发觉你有这么大的事情瞒着他,你可曾想过他的感受?”
陆渊沉默着,什么都没有说。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表情,他当然想过,但他不敢想。
无论如何,这件事他无法让苏怀瑾知道,至少现在不能。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江临和周大宝赶到了。两人一进门就看见地上的尸体,脸色齐齐一变。
“殿下!”江临扑到床边,声音都变了调。
“殿下无碍,只是中了迷药。”陆渊沉声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端一盆清水来。”
江临赶紧端了水进来。
陆渊用自己的手帕沾了点清水,往苏怀瑾的口鼻轻轻点了点。
片刻后,苏怀瑾动了。
江临和周大宝此时都快急哭了,见到太子殿下动了,他俩都激动得不行,周大宝说:“我和江临看顾不周,任凭公子责罚!”
“不能怪你们,你们也未曾想到对方竟敢来东宫行刺,他们这次不得手,也不会放过机会,估计还有其他手段。”陆渊思索片刻,说道,“我不能离开了,我要留在这里,待到他能行动为止。”
陆渊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从来没有离开过苏怀瑾。
苏怀瑾此刻药劲也过去了不少,缓缓地睁开眼睛,看了看眼前的陆渊,又看了看周围的大伙儿。
“这是......怎么了?”苏怀瑾有气无力地问。
陆渊轻声回答:“没事了,你还记得刚才发生什么了吗?”
苏怀瑾缓缓闭上眼睛,回忆了片刻说道:“好像有个小厮,我没见过,他走到我床前,用什么东西捂住了我的嘴,我想挣扎,但是一下子没力气了,后面......就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他顿了顿:“他是来刺杀我的?”
陆渊点了点头:“多亏二小姐在这里,这才救了你。”陆渊说这话的时候回头看了看白淑瑶,白淑瑶会意。
“谢谢二小姐出手相救。”苏怀瑾艰难起身,低头向白淑瑶行了个礼。
白淑瑶连忙上前扶住苏怀瑾:“太子殿下不要这么说,你遭了这么大罪也算是为了我。我给你带了西域的金创药,但需看一下你的伤势才知用药几何,不知太子是否介意。”
“不妨事,有劳二姑娘。”苏怀瑾说。
陆渊替白淑瑶撩开苏怀瑾后背的衣服,白淑瑶看了看苏怀瑾的伤,把金创药的用法用量嘱托给陆渊后,将药品交代给了江临。
陆渊对白淑瑶说:“麻烦白小姐出去后去陆府找到我的近卫朵儿,让他替我向吏部告假,就说我染了风寒,近日不去上朝了。”
“不行。”苏怀瑾艰难地说,“你在这里被人发现怎么办?”
“我不出房门,这屋里也不用来人伺候,等你能下地、能动了,我再走。”陆渊说。
苏怀瑾皱了皱眉毛:“不行,这里危险,你手无缚鸡之力,有刺客你能怎么办,快同二小姐一块儿离开。”
“你还知道你这儿危险,那你还赶我走。”陆渊声音有点急。
苏怀瑾想再说些什么,可一着急只剩下一阵咳嗽。
陆渊赶紧在苏怀瑾的身边俯下身,对苏怀瑾说:“你要是有事……你让我怎么活?”
这话一出,除了陆渊自己,太子殿下、白淑瑶,连带着江临和周大宝,全都脸红了。
江临看了周大宝一眼,眼神在说:你知道了?
周大宝面无表情地回了一眼:你也知道了?
江临眨了眨眼:你能听见我说话?
周大宝叹了口气,那表情像是在说:能啊,你也能听见?
江临点了点头,忽然觉得自己和周大宝之间好像建立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咳——”白淑瑶轻咳了一声,说道,“那什么,殿下、陆大人,我先撤了,淳儿还在后门等我呢,我得去给淳儿报个平安,她很担心殿下。”
“告诉那个臭丫头,她太子哥哥还死不了呢。”苏怀瑾笑着说。
白淑瑶离开后,江临和周大宝开始收拾打斗的残局。
苏怀瑾含着笑盯着床边一直低着头的陆渊,这会儿陆渊还抓着他的手没有放。
“担心了?”苏怀瑾轻声说。
陆渊没有说话。
一滴眼泪掉在苏怀瑾的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