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有一千零八十个石阶,登上去便能望见一座古寺,名唤南山寺。
这南山寺在前朝时曾是皇家寺院,到了本朝荒废了,寺中僧人不多,又因离滦京太远,香火不算旺。
凌晨,天还未大亮。山中的草木上挂着露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哒哒的寒气。
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已站在了南山寺的门口。
男人叩了几下门。不多时,一个小和尚从里面探出头来,将两人迎了进去。
那男人手持长剑,是习武之人的装扮。
他身后跟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儿,身上的衣裳穿得单薄,正睁着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寺庙里的一切——
古旧的殿檐,青砖缝里钻出的青苔,檐角挂着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晃。
小和尚引着二人来到一处僻静的屋子,朝里面轻唤了一声:
“蓬山先生,他们来了。”
不多时,屋门打开了。
门内走出一个男子,乍一看通身雪白,眉清目秀,气度非凡。
男孩儿再细看,发现那人眼睛狭长,棱角分明,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男孩儿从来没见过长得这样好看的人,再想想自己刚刚走过的路——
深山、老林、古寺,这般仙境一样的地方.......
面前这位,不会是神仙吧?
这时神仙开口了:“你怎的带着他赶夜路?不怕他着凉?”
果然,神仙的声音都这么好听。
“嘿嘿,这不是不敢耽搁嘛。”男人挠了挠头,“带着他在外面溜达,总觉得心里不安生,倒不如赶紧赶路。这小子,你别看他瘦,可灵巧了!这一路上,不管我走得慢点快点,他都能跟上。”
男人说着回头看了身后的孩子一眼:“是吧?”
男孩儿见是问他呢,赶忙想张口答应着,一下子吸进些冷气,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大喷嚏。
漂亮神仙看男孩儿打喷嚏了,赶紧上前,将他往屋里领,先是把孩子按到了床上,又焦急地往他身上裹了一层厚厚的被子。
“你看看你,把孩子都冻坏了。”神仙的语气带着埋怨,“亏你还能说笑。你的步子那么大,都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从后头跟上你走了这一夜。”
男人挠着头,悻悻地跟在后头,一副闯了祸的表情。
男孩儿其实想说自己没事,他不累,但他没说出口,因为确实挺累的,他也不能撒谎。
那男人走得的确是快,有好几处陡峭的石阶,他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踩实,深一脚浅一脚的,就这么跟着跑。
但他必须跟上,因为出门前母亲反复叮嘱他,必须要跟着这男人,只有跟上了,他才能活。
被子里是暖和的,散发着一股植物的香味。男孩儿说不清是什么味道,有点像除天花时烧的药草。
他感觉到身上的凉意渐渐被驱散了,手脚也慢慢有了知觉。
就在这时,他忽然察觉到身后有动静,窸窸窣窣的。
神仙的榻上怎么会有老鼠呢?男孩儿心想。
他扭头去看,只见床榻里面忽然钻出一个人头!
他吓得大叫。
那人倒没跟着一起叫,只是伸手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佛门净地,不许大叫。”
男孩儿定睛一看,见是个会说话的人,不是鬼,这才稍稍平静了些。
“对不起,小师父。”男孩儿见他年岁不大,还以为是寺里的小和尚。
“我不是和尚。”那人从被子里钻出来,利落地跳到地上,男孩儿才看清他的身量比自己高出两个头。
是个大哥哥?
大哥哥伸手指了指漂亮神仙说:“我是他儿子。”
男孩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神仙正坐在桌边,看着他们笑。
这时男孩儿发觉这大哥哥的模样长得确实有几分像那位神仙。
也很好看。
这时大哥哥大大方方地朝男孩儿伸出手:“我叫陆渊,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儿连忙直了直身子,用稚嫩的声音说:“我叫瑾儿。”
“瑾儿?”陆渊想了想,“你没有姓氏吗?你的大名叫什么?”
旁边的两个大人听到这话刚想过来打断,男孩儿已经开了口:“我娘有时候也叫我犬奴,这就算是我的大名儿吧……你也可以叫我犬奴。”
“犬奴……还有这样的名字?”陆渊愣了一下。
不过他很快敛起了脸上的表情。
他想,大概是爹爹和师父从哪户穷人家里领来的孩子,叫这样的名字倒也没什么不正常的。
他怕自己唐突了弟弟,便重新露出笑容,认认真真地说:“这个名字很可爱。犬奴,很高兴认识你。”
犬奴露出一个乖乖的笑容。
又过了几日。
犬奴和陆渊已经同吃同住了好些天,更熟悉了些。
期间犬奴确实病了一场,应当是身体本就羸弱,再加上跑了一晚的山路受了凉,这些天才好起来。
陆渊这才知道,犬奴只比自己小三个月。看身量,他以为犬奴至少要比自己小两岁。
但他不再好奇犬奴过去的事了,也从不曾在人前问犬奴任何与他过去有关的问题。
因为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父亲和师父曾找他正式谈过犬奴的身世、犬奴的秘密。
如今他是这世上第五个知晓的人。
第一个是犬奴自己,第二个是犬奴的母亲,第三、第四便是父亲和师父。
这“第五”的身份,在小小的陆渊心中,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他知道,作为犬奴的哥哥,他要为犬奴保守这个秘密。
看着两个孩子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红糖包,上官栈和陆伯安的心情也觉得晴朗起来。
“伯安,你说要不要给犬奴换个名字?”上官栈说,“总叫犬奴不好听,叫瑾儿……又觉得和他的过去没断干净。”
“那你这个做师父的,给取个名字吧。”陆伯安说。
上官栈笑了:“我这个粗人哪儿会取名字?还得靠你啊,蓬山先生。”
陆伯安笑了笑,望着窗外。海棠花未开,枝头还吐露着青色的骨朵儿,一粒一粒的,像未及落笔的墨点。
他忽然有了主意:“渊儿的乳名叫青儿。不如我们给犬奴取个相配的名字,怎么样?
“好啊。”上官栈笑着点头,“兄弟两个名字配上,日后更亲近。只不过……给犬奴取个什么字才算是和青儿这名字配上呢?”
陆伯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那窗外的海棠,目光悠远,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
“棠儿?”
大殿正中,一个僧人缓缓回过头来,轻声唤着。
苏怀瑾的声音有些动容:“师父……您怎知是我?师兄给您传信了?”
“未曾。”僧人转过身来。
他面容清瘦,眼窝微陷,一双眼睛虽睁着,却没有焦点,像是望着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深山里的潭水,“我辨得你走路的声音。”
“师父,听闻您一个人游历在外两个月,您眼睛看不到,怎的不多带个人?”苏怀瑾说。
“不碍事。”上官栈转过身,慢慢往前走,“我一个人惯了。”
苏怀瑾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素白的僧袍在风里轻轻拂动,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像是这寺庙里的每一块砖,他都用脚掌丈量过千百遍。
他们穿过回廊,绕过佛堂,来到一处偏僻的屋子。
上官栈打开门,屋子里弥漫着那股熟悉的草药味,和许多年前一模一样。
上官栈熟练地走到里间,对着墙上供着的牌位,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
“伯安,棠儿来看你了。”
苏怀瑾走上前,拿起案上搁着的三炷香,凑到烛火上点了。青烟袅袅升起,他恭恭敬敬地对着牌位跪下,磕了三个头。
“先生,棠儿来了。”苏怀瑾抬头,望着牌位上刻着的字——
“此生挚爱陆伯安之灵位”
苏怀瑾知道,这间屋子师父从不让人打扫。可他环顾四周,见案上无尘,地上无灰,连窗棂都擦得干干净净。
他很难想象,一个看不见的人,是怎样一点一点把这里收拾成这样的。
要摸过多少遍,要擦过多少回啊……
牌位两侧,挂着师父写的字。或许是看不见的原因,那字写得潦草了些,但飘逸的笔划更有些真情流露之感。
左边写着:蓬山此去无多路
右边写着:青鸟殷勤为探看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师父。
师父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面朝着牌位的方向,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