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从主座上站起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大乾太子苏怀瑾。
“白二姑娘，本宫和你一队，你看如何？”苏怀瑾对着座下的白淑瑶说。
白淑瑶向他投来感激的目光，一旁的白崇礼使劲拽她的袖子，焦急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别答应！你们差点儿有了婚约，如今又没名没份地纠缠不清，你以后不想嫁了是不是！”
白淑瑶看都没看他，朝苏怀瑾恭敬颔首道：“再好不过了！谢太子殿下成全！臣女倍感殊荣。”
“好！那本宫就与白二小姐一同上场！”苏怀瑾看向北连使团一侧，朗声道，“不知北连这边，是哪两位勇士来应战呢？”
话音未落，身边的阿律星放下手里啃了一半的冰桃子，蹭地站起来：“我来！”
他擦了擦嘴，眼里放着光：“既然太子哥哥要上场，那我就陪你比一回。”
阿律星虽是个实诚孩子，但也有自己的谋算，太子亲自上阵，北连若只派寻常勇士来对，赢了不够尽兴，输了更让太子哥哥面上难看。
苏怀瑾知道他的用意，没有拒绝，只是在上场换装前，悄悄往陆渊那边看了一眼。
果然，陆渊正盯着他，看似平静的面容上，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
这个表情别人看不懂，苏怀瑾却再熟悉不过。
陆大人心里琢磨什么的时候，都是这副样子。
片刻后，苏怀瑾换了一身轻便骑装上场。
他头发高高挽起，不梳发髻，只让如瀑青丝垂在脑后，额前留两绺碎发。
整个人跨在马上，衬得清俊英朗，倒真像军营里走出来的少年将军。
号角吹响。
四匹马在起跑线上一字排开，苏怀瑾与白淑瑶并辔，阿律星与方才那红裙女子罕娜并肩。
第一道靶在前方百步处，靶心只有碗口大，在马背颠簸中瞄准已是极难，更别提还要与搭档保持同步。
罕娜率先发箭，弓弦响处，箭矢正中靶心。白淑瑶紧跟着搭弓，却在马蹄腾空的瞬间微微一顿。
她错过了最佳出手时机。
苏怀瑾立即收缰减速，替她稳住马身，白淑瑶趁机补射，一箭钉在靶心边缘。
第一靶，北连略占上风。
第二靶设在密林边缘，靶位隐在两棵老松之间，光线忽明忽暗。
阿律星控马的速度惊人，几乎不给对手喘息之机，罕娜的箭又快又狠，第二箭依旧正中靶心。
苏怀瑾策马紧追，在弯道处突然加速，从内线切了进去，这一下出其不意，白淑瑶抓住机会，在两人交错而过的瞬间松手放箭，箭尖咬进靶心，堪堪扳回一城。
决胜的第三靶立在河滩对岸，靶前横着一条窄溪，马蹄溅起的水花扑在脸上，视线一片模糊。
阿律星率先过溪，罕娜在马上扭身搭弓，可她的马蹄在湿滑的卵石上打了个趔趄，那一箭出手时偏了半分，钉在靶心外沿。
机会只有一次，苏怀瑾压低身子，猛夹马腹，马如离弦之箭冲过溪面。
就在马身腾空的瞬间，白淑瑶将整个上身拧转过来，双腿紧紧勾住马镫，整个人几乎悬在马腹一侧。
她的腰柔韧得不可思议，弓弦在她手中拉满，箭尖稳稳指向靶心。
箭出手——
正中红心。
*
“太子哥哥，你还说你技不如人，昨日围猎你没赢了我，近日骑射你可彻底赢过我了。”阿律星翻身下马，兴高采烈地向苏怀瑾奔来，那高兴的样子差点让人以为赢的人是他。
苏怀瑾笑着没说话。
阿律星搭上他的肩膀，认真地说：“太子哥哥，你可不要小瞧我！我和罕娜今年初春可是打败了北连最强部族派出的勇士，我们很强的，所以太子哥哥，你也很强。”
苏怀瑾笑着回搂他的肩：“没小瞧你，知道阿星厉害着呢。”
两个人就这样搭着肩膀往回走。苏怀瑾这会儿高兴，把昨晚上的事儿都忘了，都快走到主帐前，才偶然瞥见陆渊投射过来的目光。
那眼神，感觉要把他看穿。
苏怀瑾浑身一激灵，搂着阿律星的手嗖一下子放开了。他发愁，要怎么和陆渊解释自己只是把阿律星当弟弟看这件事。
也不知道陆渊吃的是哪门子的醋，要知道自己像阿律星这么大的时候，他还是个小萝卜头呢。
难办，毕竟陆大人是个醋坛子，怕是今晚......
又要遭殃了。
白淑瑶没有回白家帐中，而是径直去了公主帐下。
苏淳儿：“这下可让大家都见识到你的厉害了，你回去要怎么和家里解释？”
“要的就是他们知道。”白淑瑶说。
“你要用这法子让周家知难而退？”苏淳儿问。
白淑瑶看向她：“你都知道了？”
苏淳儿抬手，示意婢女换些新的瓜果、凉茶，给白淑瑶消暑，又接过身旁内侍递来的帕子，给白淑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你的事我哪会不留意？周家想让周三郎娶了你，你爹也有此意，对吗？”
白淑瑶低下头：“我爹见我嫁不成太子，就想着嫁到陆家或者周家，总之是在四大世家里就行，可陆渊对外又是个冷面冷脸的，背后又是孙家，我爹怕是不敢趟浑水，就看上了周家还没娶亲的周三郎。我这一遭就是让他们看看，他们周家想不想去一个粗野女人。”
“那你是否有可心的人？周三郎的确烂泥扶不上墙，不是个良配，但如果遇到好的，也可以多多相看，不要着急就拒绝。”
苏淳儿说着要给她擦脸，被她躲开了。
白淑瑶顿了顿，抬起眼说：“我不嫁，大不了我跟着我们家商队到塞外去，当个游侠，再不回来了。”
深夜，太子营帐。
用过晚膳后，阿律星说明日便要启程返北连，想邀苏怀瑾到自己帐中痛饮一番，被苏怀瑾推了。
他早早回到帐中，等着陆大人来。可帐中的蜡烛燃了一截又一截，人还没到。
苏怀瑾有些纳闷，怎的今日不来了？
他喊人：“今儿个谁值夜？”
帐外窜进来个人，是江临：“殿下，是我，殿下有何吩咐？”
苏怀瑾看了他一眼：“你去看看陆大人干嘛呢。”
“陆大人啊。”江临立刻答，“晚膳后我瞧见他进了北连人的营帐，还没出来，估摸是在里头喝酒聊天呢。”
“啊？”苏怀瑾愣住。
“要不要我去把陆大人叫回来。”江临问。
苏怀瑾咬紧牙关，重重吸了口气，不悦地说：“不用。睡觉！”
帐中熄了灯，苏怀瑾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里骂了陆渊一百遍。
阿律星那么盛情邀请他都回绝了，陆渊可倒好，在北陵猎场就剩最后一晚了，他倒慷慨，这么会尽地主之谊，跟人喝酒去了。
正想着，帐外传来几声鸟叫。
这个时辰，哪来的鸟叫？苏怀瑾一怔，披上衣服起身。
江临那小子在帐外睡得正香，他轻手轻脚地绕过去，又避过夜巡的护卫，独自循着鸟叫声走去。
翻过一个矮坡，他看见了骑着马的陆渊。
星夜、山谷、爱人骑着高头大马，正低头看他，月色在他的眼眸里倒映出似水的柔情。
苏怀瑾心上蓦地一软，好像这个场景，从前在梦里见过。
他朝陆渊走去，仰起头问他：“不是在北连人那儿？怎的？突然想起你还有个师弟在屋里巴巴地等你？”
陆渊低头笑了笑，没答话，只拍了拍马背：“上来。”
苏怀瑾翻身上马，还没等问去哪儿，陆渊已策马往前跑了。
马儿带着他们跨过山谷、缓坡、小溪、树林，越跑越快，夜风呼呼地灌进衣领。
“你要带我去哪儿？”苏怀瑾喊着。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
苏怀瑾感觉到他在自己腰带上挂了什么东西，可马在疾驰，他被箍在陆渊身前，没办法回头去看，只得又问：
“你往我身上挂什么？”
陆渊仍没有答话。而是看着眼前那道英挺的背影，马背起伏间，一抹赤红悬在他的腰间，像暗夜的山野里一簇跳动的火苗。
“阿瑾，你知道天黑之后，太阳落到哪里去了吗？”
“啊？你说什么呢陆渊？”
“我说——我抓住了太阳。”
苏怀瑾不说话了。
因为马背上的接触几乎没有一丝缝隙，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那道紧贴的轮廓，也一同感受到了某种危险。
过了好一阵，他才憋出一句话：“陆渊，这是在外头，你要轻一点疯......”
陆渊像是没听见他说话，自顾自地在他的耳边呢喃：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你骑马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