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浩浩荡荡的队伍准备启程,要从北陵围场出发往滦京去。
出发前,苏淳儿碰见苏怀瑾,依礼问安。目光不由得落在他腰间——
一枚火红的狐尾挂饰,毛色鲜亮夺目,顶端镶着精致的铜扣,在日光下格外耀眼。
可这三伏天本就暑热,旁人腰间拴的都是玉坠、松石之类看着清凉的物件,哪有这个时节戴狐毛的。
苏淳儿察觉苏怀瑾正看她,才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已在那狐尾上停了好一会儿,只得随口说了一句:“皇兄这配饰,挺好看的。”
“哦,你说这个。”苏怀瑾拿起那截狐尾,仿佛怕人看不清似的往前递了递,“这是前日围猎,陆大人打到的那只赤狐的尾巴。就是大伙儿都夸的那只最好看的,你知道吧?”
苏淳儿没接话,刚挪了步子准备离开,苏怀瑾又凑近了,压低声音:
“陆大人这几日专门跟北连人学了快速熟皮的法子,还亲手做了这挂饰。昨日一做好就拿来了。我说不想戴,天儿太热,陆大人非让我戴着,我也不能驳他的面子不是?”
“......”
苏淳儿面上挂着微笑,心里想:我什么都没问,就随口夸他一句,哪来这么多话。
北连使团自围场直接向北返程,不再折往滦京。
临行前,阿律星来与苏怀瑾告别。
“太子哥哥,明年再见,明年我再来的时候,我们再打猎。”
苏怀瑾笑道:“好,明年等大乾到东阜的通商海路开了,滦京会有更多时鲜美味,到时候哥哥带你去吃个痛快。”
“太子哥哥,我会想你的!”阿律星说着便要扑上来。苏怀瑾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阿律星一怔,只当他是没站稳,又热络地向前一步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他。
苏怀瑾没法,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余光扫向不远处的陆渊,见陆渊对他微微颔首,心才又放回肚子里。
阿律星松手时,目光偶然掠过苏怀瑾腰间那根狐尾。
旁人或许不认得,他却对那只赤狐印象颇深。这么长时间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人从他的弓下劫走了猎物。
他想起那日陆大人志在必得的神情,再看看此刻太子哥哥腰间那一抹赤红。
他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和阿律星分别已经有好一会儿了,苏怀瑾坐在车上边剥核桃、还边琢磨着临别时他看自己的眼神。
恰逢途中队伍休整,苏怀瑾对外面说:“去把陆大人叫来。”
江临探进头来,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喊陆大人是有正经事儿吗?”
苏怀瑾拾起手边的核桃照着他脸上就是一扔,疼得他哎呦一声。
“拿你主子寻开心是不是?什么叫是不是正经事儿?我何时叫他不是正经事儿了?”
江临赶紧自己打了下嘴:“主子我错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如果是朝堂上的事儿,我就直接去请陆大人来,要是旁的事......或者陆大人要在车上待得时间久的话,就让他穿上山猫的衣服进来,省得招人起疑不是?”
苏怀瑾顿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就按你说的办。”
“嗯?殿下您说什么?”
“我说,让他穿着山猫的衣服来!”苏怀瑾提高嗓门,心里暗骂,本来就难为情,还非要让他说两遍......
片刻后,车帘一掀,陆渊闪身进来。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谁也没有开口。或许是因为车厢狭小,陆渊身上那件侍卫的短褐,本身就是一种“此趟不算正式”的暗示,又或是因为昨夜头一回在外头那样疯......
此刻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微妙。
苏怀瑾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渊哥,北连人的骑装设计得巧,裤装比我们的窄,袖口也收得紧,马背上转身搭弓都不碍事。我想回京禀明父皇,让兵部拿阿弥古给的那件旗装去研究一番,看能不能改良了用在大乾骑兵身上。”
陆渊沉吟片刻:“正好,兵部侍郎方大人这会儿也在,要不先探探他的口风,看改良旗装有没有什么难度,有了解决的法子再一并拟了折子递上去,是不是稳妥些。”
“你说得对。”苏怀瑾掀开车帘,“去请兵部的方大人过来。”
江临去唤人的间隙,陆渊伸手,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苏怀瑾腰间那截赤狐尾。
狐尾蓬松柔软,他的指腹从那团火红的绒毛里缓缓穿过,从根部轻抚到尾尖,一下又一下摩挲着。
他自己浑然不觉,只觉得摸着舒服,倒把苏怀瑾看得脸上发烫,他的喉咙滚动,身上也觉得有股气息在翻涌。
片刻后,兵部侍郎方志中到了。
太子的马车高阔,方志中站在车下须仰头才能勉强看到苏怀瑾的肩部以上。
苏怀瑾把心中的慌乱往下压了压,正色问道:“方大人,此次围猎,本宫见北连骑兵的骑装颇有可取之处。若我大乾骑兵也效仿其窄袖束裤之制,不知可有什么难处?”
宽敞的马车上,陆渊从原位上起身,伏在苏怀瑾腿前,轻轻撩开他的衣袍,又解下苏怀瑾腰间的赤狐尾巴......
车厢下方光线昏暗,刺眼的红色被陆渊拿到手里,拂过来、扫过去。
那触感实在过分。
苏怀瑾眼睛猛地瞪大,不可思议地看着陆渊。
陆渊用口型说了句他非常熟悉的话:我想为你疏解。
苏怀瑾惊讶于陆渊的观察力,没想到自己刚刚那么一点点的变化,都能被他看在眼里。
突然,陆渊放下赤狐尾巴。
低头俯下去——
他想再推拒,可外面方志中已经开口:“殿下慧眼。北连骑装窄袖束裤、革带紧腰,确便于马上行动。我大乾骑兵衣袍宽博,虽隆仪威仪得体,但若论实战便利,确逊北连一筹。只是——”
苏怀瑾没办法专心去听,他伸手压住陆渊的肩膀,用眼神警告:
别闹。
方志中说到一半,余光瞥见太子殿下的眼神有些异样,似有不悦。他擦了擦汗,语气愈发谨慎:“只是我朝骑兵衣制沿袭已久,牵一发而动全身。单是衣料一项,北连人多用皮革与厚毡,我大乾骑兵则以布帛为主,若要改制,需另寻坚韧轻便的料子......”
“哐当——”马车一震,发出声响。
方志中猛地抬头看向太子,话头戛然而止,不敢再说下去。
苏怀瑾转头看向方志中:“没事,水盏倒了,你继续。”
他不敢再与陆渊对抗,唯恐再弄出什么动静,只能任由他胡闹。
方志中心想,话都说出来了,也没有再收回的道理了,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再者,衣制与军械相配套,改了衣袍,箭囊、刀鞘的挂法也跟着变。这便不是兵部一家的事了。更不消说采买的银子、改制的工期……”
苏怀瑾紧紧攥着陆渊扶在车座上的手,把陆渊的手捏得都变了色,这才忍着没有发出声音来。
陆大人功夫了得。
苏怀瑾的脑袋里几乎都没有办法思考方志中刚说完的话。
他硬压着快要发颤的胸膛,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方大人......思虑周全,今日不过.....先问问,大人心中有数......便好。”
苏怀瑾快要发疯。
他按住陆渊的肩膀制止他。趁着陆渊被推走的空隙,赶紧把后面的话说完:
“回京后烦请方大人整理一份手记,将方才提到的衣料、军械、银钱诸项细列出来,本宫再与你详议。”
陆渊心软了一下,放过他一句话的功夫,待他这句话说完,又是更猛烈的侵占。
苏怀瑾忍不住发出“嗯——”的一声低吟,随即又赶紧用一阵咳嗽声遮掩过去。
方志中连声应是,可心已经死了半截了,他已经认定太子殿下对他的回答已经很不满意,否则脸色也不会......
一阵红一阵白的。
“你.....先退下吧。”苏怀瑾已近临界。
待方志中退下后,苏怀瑾猛地放下车窗,刚要推开陆渊算账,谁知陆渊两个手翻过来压住他,让他一点都动弹不得。
车窗合拢,将最后一道天光也关在外面,昏暗的车厢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苏怀瑾的心口像有一点火星溅入了七月荒野中的枯草,转眼便烧成一片燎原。
......
苏怀瑾仰头喘着粗气,伸手轻轻拂过陆渊的嘴角。
“阿瑾。”陆渊抬眸看了过去。
苏怀瑾从上而下,俯视着陆大人俊美的面庞。
极致的纯白,又极致的魅惑。
就是这样一张让人迷惑的脸,盯着苏怀瑾的眼睛,轻声问:
“你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