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苏怀瑾将骑兵改服制的折子呈了上去。
建明帝翻开折子，见上面各部初始意见、利弊分析一条一条列得清楚，便知太子在递折子已私下问过各部意见，把这桩事背后牵扯的利益关系都提前摸过了。
他心中颇为满意，但面上却不显山露水，只淡淡道：
“改服制遇到的阻碍既然都在这上头写明了，太子不想着如何解决，只想着把难题推到朕这儿来？”
苏怀瑾躬身答道：“回父皇，骑兵改服制的背后牵扯着军需问题，儿臣需请示父皇才能做决断。”
看皇上不说话，也没打断，他才继续说：“改制最大的难处不在衣样，而在军需。眼下大乾骑兵分属多部，戍边有边军骑兵，滦京有卫队骑兵，各州府还有守备骑营，各有各的采买路子，同一件骑装，甲胄由兵部采办，衣料却归户部拨银，皮件又走了太仆寺的马政司。”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所以儿臣的浅见，改服制之前，先统军需。各部的骑兵甲胄衣料统一招标，厘清采买渠道，往后骑兵在各部之间流动便不再受装具不兼容的掣肘。”
“呵。”建明帝靠在龙椅上，辨不清喜怒，“不是说看着北连人的骑服好，想改骑兵的服制？怎么又绕到各部骑兵流动上去了。朕听太子的意思，是要把大乾的骑兵归拢到一块儿——太子的口气可不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又看回到苏怀瑾的身上：“太子刚在围猎会上出尽了风头，转头就打起朕的骑兵的主意了。”
陆渊在殿下听着。他知道即便皇帝不说，那帮世家臣子心里头也是这样想的，但是皇上亲口说出来，他们便知道皇帝也认为太子的提议是一种僭越，心里头反倒能放下几分警惕。
建明帝转向殿中：“户部怎么想？都出来说说，看看太子的建议是否可行。”
户部尚书孙书仪出列，躬身拱手：“太子殿下高瞻远瞩，臣钦佩之至。只是统一军需这事牵涉太广，各部也用料不同，就比如北部戍边要耐寒，南疆要防潮，很难统一规格。”
“兵部呢？”建明帝问。
兵部尚书胡大人上前一步：“老臣也觉得不妥。那北连的骑服，前些日子方志中大人已经呈给我看过，确实精妙，但未必符合大乾骑兵的作战特点，改了骑服，下一步就要重新训兵，此事需要从长计议，并非只改件衣服便能了事的。”
建明帝听完，看向苏怀瑾，辨不清喜怒：“既然各部都说难办，此事到底是否有改的价值，还需要商榷，太子，你又如何证明你提到的北连式旗装，就比我大乾现行的骑装更有用？”
苏怀瑾等的就是这一句。
他撩袍跪下，声音清朗：“父皇，儿臣请旨，既然目前改起来困难，那是否能不在各部旧骑中改，只选择一支队伍试行，衣袍按北连式样重做，训练按新法来，拉出来和各部旧骑比一比，验证是不是有效。”
殿中寂了一瞬。
“哪里有这样的队伍让你试？”建明帝问。
方阁老出列：“陛下，云邑近来正上奏组建骑兵团，户部本来就要批军需的款子，或许可以用太子殿下的提议试试。”
殿下朝臣互相交换了眼色。
云邑是个什么地方？天高皇帝远，不说鸟不拉屎，也是人迹罕至。
云邑挨着建南，与南疆接壤，民风彪悍不假，可地处山区，连马都没几匹。
这么多年没设骑兵，不是没想过，是没必要。如今地方上奏请组建骑兵团，说白了不过是向京中要银子的幌子。
那儿的人连马都不会骑，太子拿云邑骑兵团当试验场，能试出什么来？
建明帝看着殿中的苏怀瑾，沉默了片刻。“准。”
他继续说：“费用由户部拨、工部与兵部协办，太子亲自督办，三日后启程。”
苏怀瑾叩首：“儿臣领旨。”
户部尚书孙书仪是孙明济的远方堂弟。散朝后他特意放慢了步子，在殿外与孙明济并肩而行，低声笑道：
“国舅爷放宽心。云邑那地方您还不清楚？要马没马，要人没人。太子殿下这回是自个儿挑了块盐碱地，翻不出什么浪来。”
孙明济目视前方，走了好几步才开口：“陵渡之前，你们也说他翻不出浪来。北陵猎场之前，你们也这么说。”
他偏头看了孙书仪一眼：“如今呢？”
孙书仪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孙明济没有再说，拂袖上了轿。
太子府。全府上下都在筹备太子去云邑的事情，正忙着打点行装。
云邑路途遥远，气候炎热潮湿，与滦京天差地别。
太子此去是去训兵，没个三四个月怕是回不来，说不定还要过完年才能返京
太子殿下用惯的、吃惯的，都要悉数带上。
外头马车上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但苏怀瑾心里却是空落落的。
他什么都可以带走，却没办法把隔壁院儿里那个最漂亮、最宝贝的人儿一并装上车。
一下朝苏怀瑾就钻到陆大人的院子里头，他已经打算好了，出发前这三天哪儿也不去，就和陆大人黏在一起。
“早知道不把折子呈得这么早了。”苏怀瑾躺在书房的榻上，手里翻着话本，手边搁着一碟冰好的西瓜，“谁知道父皇这么急，也不让我歇几天再走。”
“这不是阿瑾想要的结果吗？如果能训好云邑的骑兵，你就有了真正亲信的骑兵营。”陆渊坐在书案前，翻过一页，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而且，正好你也自由了。”
“什么自由了？”苏怀瑾抬头。
“没人管你乱吃东西，没人催着你念书。”
苏怀瑾放下话本，起身挨到陆渊身边坐下，下巴蹭上他的肩膀，声音闷闷的：
“我走之后，你不许被人欺负，不许一个人看书到太晚，不许和人去秦楼楚馆，不许外宿，不许——”
陆渊回过头，吻在他的唇上。缠绵半晌才舍得放开。
陆渊贴着他说：“你说的这些，除了看书会看到很晚之外，其他的我都不会做。”
这个吻来得突然，苏怀瑾还没反应过来，陆渊便已回过头又钻进了书中。
他舔了舔嘴唇，想回吻过去，却只看到一个若无其事的侧脸。
“陆渊，等滦京下雪了，我就回来了。”
苏怀瑾用刚拿过冰西瓜的手探进陆渊的衣袍里，贴着温热紧实的腰腹来回摩挲。
陆渊被冰得吸了一口气，但没躲开，他垂下眼睫：“哦，要等那么久。”
苏怀瑾笑：“你刚知道啊？你也觉得久了是不是？我还当你是铁石心肠，都没舍不得我。”
“嗯，刚意识到要这么久。”
陆渊的身子被摩挲得发热，缠绵地贴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