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紧邻着云邑城里最大的集市,今日是中秋节,彻夜不闭市,此时外头正是热闹的时候。
叫卖声、行酒令、小童举着花灯跑过的笑声,混着各式各样食物的香味儿、院里几个猴儿烤肉的味道,一股脑儿地往屋里钻,撩拨着陆渊怀中搂着的那个晚上还没吃饭的人儿。
一阵叽里咕噜的声响从苏怀瑾的肚子里传来。
“渊哥,你饿了吗?”苏怀瑾抬头问。
“是你的肚子叫了。”
“我知道是我的肚子在叫,我是说,你饿了吗?”苏怀瑾扬起下巴看他,脑袋窸窸窣窣地蹭在他下巴上,蹭得陆渊直痒痒,他没睁眼,把人往怀里拢得更紧些,制止苏怀瑾乱动弹。
陆渊吸了吸鼻子,知道他的阿瑾是被外面的烤肉味儿勾住了,故意逗他:“我不饿,太晚了,最好不再用膳。”
苏怀瑾的嘴撇下来:“我在校场忙乎了一天,回来就直接沐浴去了,沐浴完又让在床上忙乎.....光让马儿跑,不给马儿吃草,都快饿瘪了。”
陆渊实在绷不住,笑着伸手去摸:“我看看,哪儿饿瘪了?”
苏怀瑾故意猛吸一口气,把肚子收得扁扁的。
逗得陆渊更收不住笑:“嗯.....是扁了。”
笑够了,陆渊捧起他的脸,在他脑门上结结实实亲了一口:“走吧,去吃些东西。”
苏怀瑾用风一样的速度蹿到院子里的烤炉边坐下,外头哥儿几个还没反应过来,殿下已经捡起一块牛肉往嘴里塞。
眼看就要咬下去,陆渊从屋里踱出来,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放下。”
苏怀瑾咽了下口水,恋恋不舍地搁下那块肉。
陆渊扫了一眼桌面:“给殿下烤些好消化的,加细盐就好,味道不可太重。”
没人应他。
再一看,三个大的耳朵里塞着棉花,压根没听见;还有一个小的正低着头,红着脸,揪着手指头不知在想什么。
哦,还有这茬。
朵儿听见公子的声音,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扯掉其他几个哥哥耳朵里的棉花。
陆渊又把话嘱咐了一遍,几个人这才按他的要求捡了些豆腐、芋头之类的放在炉上慢慢烤。苏怀瑾一脸幽怨地盯着烤架上那几片素净的吃食,怀疑自己今夜是不是投错了胎,当了只兔子。
陆渊把朵儿叫到屋里,先是问朵儿:“再过两个月就是你的生辰,你就十七了吧。”
朵儿点头,一阵尴尬。
朵儿很小便跟在陆渊身边,脑袋瓜确实是机灵,可也分是什么事。
在接受公子和殿下的关系这件事儿上,朵儿是很上道儿的,回回殿下在陆大人府上过夜后,他照顾得都很周全。
只是,他也就知道个大概。比如眷侣纵情后要注意洁净、要饮食清淡,仅此而已了。
这事儿主要也怨他公子。
陆渊在遇见苏怀瑾之前,始终是清心寡欲、克己复礼的。加上在广平侯府时因着公子的缘故,朵儿与府上其他侍卫小厮素无往来,自然也学不到那些坏小子的坏习惯。
总之,他此前从未有过任何了解风月之事的渠道,今日委实大受震撼。
陆渊轻咳一声,说道:“你也大了,过些年也要娶亲。你跟上我,或许发现我和其他家的公子不一样,但望你莫要被干扰,你.....不必非要同我一般,还是要正常娶妻生子的。”
但他又顿了顿,补了一句:“或者,未来如若你心悦的是.......男子,也不用怕,我也替你去办,总之望你只做你想做的,也不枉我爹当初把你交给我。”
朵儿听懂了。他临出门前回过头,认认真真地叫了一声“公子”,说:“朵儿没觉得您和旁家公子有什么不一样。若说真有什么不一样的,我觉得您是全天底下最好的主子,殿下也是。”
陆渊在他肩上轻轻一拍:“走吧,吃些东西去。”
陆渊回到院里的时候,苏怀瑾正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牛肉,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朵儿和山猫一左一右地伺候着,一个往他碗里添肉,一个替他扇凉。见陆渊走过来,苏怀瑾动作一顿,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心虚得缩了缩肩膀。
这小傻子,就这么好吃?吃得这么急反倒不舒服,陆渊无奈。
“吃吧吃吧。”陆渊在他身侧坐下,从怀里取出一方洁白的丝帕,侧过身去,细细地擦他油乎乎的嘴角。
“你们就纵他吧。”陆渊边擦边说。
月光下,陆渊一袭素白中衣,长发未束,如墨瀑般垂在肩侧。他微微俯身,仔细地为殿下擦净嘴角,又将软乎好消化的吃食吹凉了,一块一块放进殿下碗里。
朵儿在旁看着,也说不清这景象是像师兄弟多些,还是更像寻常人家的夫妻。
或许与心爱之人在一起就是这样的吧,似同道知己、似骨肉至亲、又似眷恋夫妻。
“傻小子,发什么愣呢?”周大宝在他后背一拍。
朵儿回过神来,笑了笑:“啊,就是觉得真热闹,要是能一直这样热热闹闹的就好了。”
陆渊抬眸看他:“明日更热闹。”
苏怀瑾两腮塞得鼓鼓囊囊,含糊地问:“为何?”
“明日工部的人都到了,老周也来。我想着难得大家都在,索性从刑部把胡子也一并调出来,应该过了晌午就能到。”
陆渊说着,盛了一碗鱼汤端到他手边。那几尾鱼本是几个小子要烤来吃的,陆渊单留了一条,拿小锅吊在烤炉上,慢火煨成浓白的汤,专给苏怀瑾暖胃。
苏怀瑾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那你们怎么没跟工部的一起到?”
江临正嗦着鱼骨头,闻言抬起脸:“我的傻殿下,陆大人是为了赶在中秋来见您啊,本来说是明日到,陆大人带着朵儿这一路好跑,硬是提前了一天。”
苏怀瑾放下筷子:“合着,你们都知道陆大人要来?就瞒着我。”他的声音扬起来,看向陆渊,“我就说京中派来修路的官员,怎么迟迟定不下人选,结果是陆大人。”
话音未落,夜空中忽然炸开一蓬绚烂的火光,原来是驿站院墙外头的街巷上有人在放烟火,一簇接一簇地在天幕上绽开,把院里几张笑脸映得明明暗暗。
烟花声中,苏怀瑾举起手中的杯转向陆渊,语气忽然郑重了:“还没祝贺陆大人跻身内阁,顺利升迁。”
苏怀瑾的眼睛亮晶晶的, 映着天上绽放的光点,但要比烟花更绚烂,更让人移不开眼睛。
少时读诗,陆渊经常见古人给春日、给少年冠以“明媚”一词。他能理解春日为何是明媚的,譬如「春归明媚日初长,百舌无声燕子忙」,或是「春色明媚不可负,好花时节又逢君」。
春天是充满生机的、活色生香,让人沉醉。
可少年为何是明媚的?陆渊不懂。因为在他的少年时代,充满了分离、遗憾,悔恨。他的世界被重重叠叠的谋算交织,时刻谨慎小心,站在悬崖边战战兢兢的少年,每每在镜中看见自己时,都无法联想到明媚这么美好的词。
可此刻看着眼前的阿瑾,他才懂得何为明媚。
他是绽放的,是张扬的,他坐在这里看着你,就胜似所有的春日风光。
陆渊举起杯,接了这一盏:“我也祝殿下此行顺利,马到功成。”
苏怀瑾饮尽,又斟满两个人手中的空杯:“那我还要祝陆大人平步青云,仕途顺遂。”
陆渊这次声音低了些:“我祝殿下身体康健,不生疾痛。”
“嗯......那我祝陆大人想要的古籍孤本都能得到,次次对弈都完胜。”
“我祝殿下多得些爱看的话本,话本里的有情人,个个都圆圆满满。”陆渊凑在苏怀瑾的耳边说。
苏怀瑾心想,这是什么祝词......简直说在他心坎上!!!
他搜肠刮肚,只恨平日没从书上多记几句吉祥话,想了半晌才凑到陆渊耳畔,压低声音说:“还望陆大人日日勤勉,多多爱我,不可荒废。”
“嗯,这个自然会做到。”
桌上几个人原本还竖着耳朵想听听殿下和陆大人到底在说什么悄悄话,待听到最后这句,忽然都不知该把眼睛往哪儿放了。
这个仰头看烟花,那个举头望月亮,还有两个低下头,又把早嗦干净的鱼骨头重新捡起来嗦了一遍。
苏怀瑾看他们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的手从桌下伸过去,轻轻握住了陆渊的手,袖摆交叠,遮住了十指相扣的轮廓。
天上是一轮满月,而他早已抓住了自己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