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苏怀瑾在云邑都尉邢四方的陪同下，从军户里拣选善骑者。挑挑拣拣下来，通过的不足三十，还不如昨日。
云邑过了中秋仍然燥热难当，当地的苦藤茶最是解暑。
这茶做得最好的不是都尉府的厨子，而是附近山村里的百姓。
邢四方也特地找了个村子，把这几日校场用的茶水提前定下，每日往校场送。
到了正午，已是人困马乏。
苏怀瑾远远就望见有个身量不大的少年，骑着头驴，驴背上担着两个大筐，晃晃悠悠地往这边来。
那少年瘦得像根竹竿，可他骑驴的身姿却让苏怀瑾眼神一凝。
整个上午，他就没见过比这更利落的姿势——
脊背微弓，双腿自然贴紧驴腹，驴子在坑洼的沙地上走，他身子纹丝不动，像是和那头驴长在了一起。
苏怀瑾让人把少年叫过来，问他哪来的。
少年说，就住附近的山上，家里种茶，今日来给校场送茶。
苏怀瑾问他为什么骑驴骑得这般好，少年不知道问话的人是当朝太子，见对方的打扮是个贵人，不免有些胆颤，用浓重的当地口音小心答道：
“我们从小就骑驴上下山。”
“会不会骑马？”
“没骑过。”少年老实答，“在山上驴比马好使些。”
苏怀瑾让人牵了一匹马来，让他骑骑看，少年起初有些发怵，马比驴高出一大截，他抓着缰绳往上爬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
可他一旦坐上去，那副身板立刻稳了下来，马在原地转了两圈，渐渐安分下来。
苏怀瑾让人放开缰绳，少年策马小跑了一圈，姿态虽说还透着几分骑驴的散漫，但已经比上午那三十个精挑细选下来的都强些。
又让他试了几个给选拔骁骑营骑兵用的关卡：急停、绕桩、俯身取物。
少年磕磕绊绊地过了两三关之后便越跑越顺，最后一个急弯，他几乎是贴着桩子擦过去的。
“你们村里，还有和你一样会骑马....会骑驴的吗？”那少年下马后，苏怀瑾赶紧问他。
“几乎人人都会。”少年答道。
待少年退下后，苏怀瑾对邢四方说：“邢都尉，百姓中也有善骑的好苗子，能不能在百姓里头招募骁骑营的兵？”
邢四方面露难色：“殿下，大乾招兵历来只招军户，虽说殿下此番到云邑组建骁骑营是试验新服制，但此为祖制，怕是不可违背。”
回到驿站，苏怀瑾把皇上派他来云邑时的那道圣旨摊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
“兹命太子于云邑骁骑营推行新式骑服、训法，凡相关事体，准便宜行事，以验新法之效。”
什么叫“准便宜行事”？募民入营，算不算“可便宜行事”的范畴？
他正琢磨得入神，忽然看见窗外日头已经快沉下山了。
“山猫，陆大人还没回来？”苏怀瑾问。
“启禀殿下，工部老周他们今日到了，陆大人在府衙同他们议事呢，这会儿估摸着也要回来了。”山猫回道。
苏怀瑾想了想，起身道：“走，去迎迎他。”
云邑的傍晚是一天中最舒爽的时辰，暑气渐退，街市却正热闹。
青石板路两侧摆满了竹篾编织的小摊，卖的是滦京见也见不着的稀奇玩意儿。
卖鲜果的、卖饼子的、卖山货的.....应接不暇。
空气里弥漫着烤茶的烟熏气、野蜂蜜的甜腻、某种不知名的花发出的淡淡的药香。
苏怀瑾往府衙的方向一路走走停停逛逛。正走着，听见路边一个大婶吆喝：
“请花神嘞，送给媳妇儿，漂漂亮亮一整年，夫妻生活比蜜甜——”
苏怀瑾被这过于直白的吆喝喊得一愣。
只见那大婶手里托着个竹盘，里面摆着各色手工编织的鲜花手环，细藤缠着不知名的野花。
鹅黄的、淡紫的、月白的，每一朵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密密匝匝地缀在一起。
那大婶见苏怀瑾眼睛一亮，赶紧上前招呼：“公子请一个花神送媳妇儿吧，中秋过后，要给媳妇儿请花神了。这里头各色各样的，都是好寓意。”
“只能送给妻子吗？”苏怀瑾问。
大婶一愣，又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公子，见他穿着打扮不是寻常人，应该富贵人家......那就明白为何这样问了！
大婶一副了然的表情：“给小妾、外室，或者给相好儿的买，都行！公子有几个相好儿的啊？”
苏怀瑾脸一黑。
大婶反应过来问得太直白了，赶紧改口：“不不不，瞧我老糊涂了，我是说公子要买几个啊？”
“我就他一个，没有小的。”苏怀瑾急忙说道。
又问：“这花，能送男人吗？”
大婶琢磨了半天，回答：“一般都是男的买给媳妇儿的，要是媳妇儿送丈夫的话......得看看寓意对不对。”
大婶说着，拿起各色花环开始介绍：“你看这个鹅黄的，是桂花神，是愿妻子越来越漂亮。这个白的，是茶花神，是望妻子忠贞不二。这红的是芙蓉花神，祈求妻子安康，还有这粉的......”
她凑在苏怀瑾耳边，神秘兮兮地说：“这是秋海棠花神，是希望妻子夜里主动热情，夫妻生活蜜里调油。”
苏怀瑾听完吓得直咳嗽。
“怎么样？公子要哪种啊？”
......
苏怀瑾让山猫给人付了钱，把买的花手环精心包起来。转身又被隔壁街上的糖饼吸引住，买糖饼去了。
完全忘了自己是出来迎陆渊的。
那卖花环的大婶刚准备收摊，远远的又见几个人路过，打头儿的那个公子长得跟神仙一样，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
她赶紧上前吆喝着她的花手环。
那俊美的神仙哥儿开口：“能送丈夫吗？”
大婶心里纳闷，嘿，今儿个怎么都是问这个问题的。
“能，原是丈夫送妻子的，要是媳妇儿想送丈夫也行。公子是想自己买了，再让媳妇儿送给自己？这也行得通，前头有个公子也是这么买的。”
神仙哥儿没搭话。
大婶又挨个给介绍了一遍，问道：“公子要哪种啊，我给您包起来。”
......
待那公子付了钱走了，大婶自言自语道：“今儿个还怪巧的，这俩客人买的还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