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瑾和陆渊几乎同时猛地坐起来。
“你说什么?建南怎么了?”苏怀瑾一把掀开被褥,急声问。
山猫又大声重复了一遍,“殿下...建南王带着建南守备军投了南疆,他反了!”
“哪儿来的消息?”苏怀瑾问着,同时,两个人一起迅速站起来更衣。
山猫走进帐内,手脚麻利地给二位主子递衣服,一边答道:
“建南府都尉纪忠,誓死不反,全家老小都被建南王杀了。他听闻殿下在云邑,先是赶到云邑城去寻殿下,公主告诉他殿下正领着工部在山里修路,他才一路找到这里来。”
苏怀瑾系腰封的手顿住:“纪忠现在何处?”
“就在前面帐里。”山猫答,“他家现在就剩个小儿子,为了护他中了箭,现在咱的军医正给治伤呢。”
苏怀瑾穿好衣服向帐外走,陆渊又往他身上披了件外袍:“夜里风大,把这个穿上。”
山猫又拿了另一件外袍递给陆渊:“陆大人,您也披上。”
陆渊接过,快步随苏怀瑾出了营帐。
山里的后半夜起了风,松涛呜咽着从山脊上滚下来。营地里的火把已被陆续点燃,一簇一簇在黑暗里摇晃。
见到纪忠时,他简直看不出个囫囵样子,身上的袍子烂成了布条,蓬头垢面,满脸都是干涸的血渍。
看见太子殿下的那一刻,他像是溺水的人终于看见了岸,几乎是扑过来跪倒在苏怀瑾脚边,话还没出口,眼泪已经先滚了下来。
“殿下!下官可算见到您了。建南没了……苏长广那狗贼,开了庚离关,如今建南城里全是南疆的兵,他这是反了啊!”
“纪大人先起来。”苏怀瑾俯身去扶他,又问,“纪大人可知有多少南疆的兵马进了庚离关?”
纪忠仔细回想,眉头皱成一团。此时旁边榻上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我和我爹从建南城里逃出来的时候……庚离关差不多放进来一千人。我们已经出来两日了,后续还有没有增兵,不好说。”
苏怀瑾往榻上看过去,上面说话的青年看着不到二十岁,脸色惨白,额上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肩上箭伤处包扎的纱布又被新血洇红了一小块,他硬撑着把话说完了。
纪忠的眼泪涌了上来,指着那青年:“殿下,这就是下官的小儿子,我纪家上下三十多口,外加家丁仆从,全没了!全让苏长广那畜生给……”
他哽了一下,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我就剩这么一个儿子了,这孩子命大,前两日正好在外头,躲过了一劫,还是他领着那些不愿反的守备军,从苏长广的刀口下把我抢出来。下官才有命见到殿下。”
苏怀瑾心里翻涌,他这个年纪的少年突遭灭门之祸,还能带着残兵把父亲从叛军中抢出来,已是不易了。
陆渊问:“纪大人刚说还有不愿反的守备军,有多少人?”
纪忠看向陆渊,一时不知如何称呼,有些迟疑。
苏怀瑾:“这位是内阁陆渊陆大人,负责此次云邑茶马道修路一事。”
纪忠忙向陆渊拱手:“回禀陆大人,守备军中此番随下官出来的约有三百余人,其中分了一队快马,已往京中给圣上报信去了,其余的都在这里。”
“报信的人去了几日了。”陆渊问。
“两日了,快马过去,还有六七日便可抵京。”
六七日......再等京中做出反应,怕是晚了。建南王此行突然反了,就是要打京中一个措手不及。
陆渊看向苏怀瑾,郑重拱手行礼:“请太子殿下示意,该如何决断?”
苏怀瑾沉吟片刻,说:“不能再等京中命令,建南王既然开了庚离关,建南百姓此刻就是生死存亡。我们回云邑,调兵,夺回建南!”
“江临,传令下去,天亮动身回云邑。”苏怀瑾下令。
“是,属下遵命。”江临回道。
苏怀瑾又问:“我们的粮草物资可充足?能否承接住纪大人带来的三百守备军?”
山猫上前一步:“回殿下,伙房重新起了灶,正烧热水熬粥,遣了军医治伤,药物要看军医回禀的情况再看是否充足,粮草我们此行备得还足,暂且够用。”
“好。”苏怀瑾说,“那就先出发,路上不够的话,即刻派人到就近的乡里去买,按市价付银。”
“是!”山猫和江临各自下去安排。
苏怀瑾又说:“朵儿,纪公子这里你负责照看,务必保证这一路上纪公子的安全。”
“殿下放心。”朵儿郑重拱手。
纪忠来寻太子,本没指望着太子做出打回建南的决断,只想着尽快来报告建南的情况。他虽已经听说太子殿下在陵渡同东阜商路的事迹,但他没想到殿下竟是这般果敢勇毅。
大乾有储君如此,何惧豺狼虎豹。
“殿下,下官替建南百姓感激殿下。”他扑通一声又要跪,被苏怀瑾一把托住。
陆渊细细盘算后,开口问:“建南守备军还有多少人在城里。”
“回陆大人,城中还有守备军两千七百余人。”纪忠答。
陆渊看向苏怀瑾,点头,苏怀瑾会意。
“纪大人,还有一件事要托付你。”苏怀瑾说,“能否选几个伶俐、可靠的守备军潜回建南。苏长广虽反,但毕竟事发仓促,军中未必人人甘愿从逆。”
“我要他们以本宫的名义传令下去,凡不再助逆者,既往不咎。若有能策应朝廷、阵前立功者,功成之后论功行赏。”
纪忠应下:“殿下……建南百姓靠您了。”
安排妥当后已是寅时,天边隐约泛起一线青灰。
营地里火把还在穿梭,人影幢幢,每一簇光都在黑暗里匆匆移动。帐内没有掌灯,明暗只在帘布的一开一合间交替,陆渊和苏怀瑾并肩坐在那片明明暗暗的光影里。
苏怀瑾看向陆渊:“渊哥,往后的日子好像没那么好过了。”
一只手覆过来,拢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干燥的,像替他分担着什么不必说出口的东西。
“躺过来歇一会儿,天亮了我叫你。”陆渊拉着他一起靠在榻上,手臂环过他的肩。帐外火把的光一明一暗地透进来,映在苏怀瑾的眉眼上。
陆渊又用手抚上他的眼睛,替他挡住外面的火光。
“你害怕吗?”陆渊问他。
“有一点。”苏怀瑾答。
“你是怕苏长广?”
“也不是,我是怕我成长得太慢,骁骑营刚刚开始练兵.....”苏怀瑾抬头问:“你呢,你会怕吗?”
“我也有一点。”陆渊将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轻声说:“但没有那么害怕。”
“为何?”
“因为我的殿下很厉害,我知道他会赢,就那么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