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清晨裹着一层薄薄的凉意。空气里混着泥土与露水的湿气,被风裹着渗进马车里。
朵儿将盖在纪慈身上的袍子又拢了拢,把边角掖严实了。
纪慈眼皮动了动,哑着嗓子道了声:“谢谢。”
“小公子不用客气。”朵儿忙又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凑到他嘴边。
纪慈肩上的箭伤让他整条右臂都抬不起来,只能偏着头去够那杯沿。
喝完水他微微喘了口气,问:“这是到哪儿了?”
朵儿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山道两侧仍是层层叠叠的密林,晨雾还没散尽。
“回小公子,刚走了半日,还在山里。照这速度,明日太阳落山前就能到云邑城了。”
纪慈点点头,不再说话了,车上安静了一瞬。
“你多大了?”他忽然开口问。
朵儿被问得一愣,才反应过来是问自己的年纪,赶紧答:“回小公子,卑职今年十六,下个月就十七了。”
“哦,那咱俩差不多大,我上个月刚满十七。”纪慈说,“那私下你叫我纪慈就行,我的名字,不用称呼小公子了。”
“那怎么行?”朵儿赶紧摆手。
“我身边的侍从也都是这样的,我不喜欢繁文缛节那套,我和他们私下都一起玩,他们都叫我名字。”
朵儿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接,斟酌了半天只憋出一句:“纪公子少年英雄,潇洒自在,让人钦佩。”
纪慈看了他一眼,心里想:本来想着找个人聊聊天,让自己不想那些痛苦的事情,可眼前这人小小年纪,说话怎么文绉绉的,怕是不爱跟自己攀谈,便也识趣地不再开口了。
另一辆马车上,苏怀瑾盯着手里的建南舆图,已经看了整整半日。
打回建南是此刻唯一的路,哪怕吃败仗,也要至少拖上苏长广五日。
五日,邻近康郡、濯郡的兵马便能赶来驰援,若能拖上半月,滦京的援军就能南下。
怎么拖得住?
云邑地广人稀,这些年凭借天然山脉作屏障,边境少有纷争,守备军不足千人。加上前些日子刚招募、还没训上半个月的骁骑营,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千五百人。
苏长广手中有两千七百建南守备军,还有至少一千已入关的南疆士兵。兵力至少是他手里的两倍不止。
况且,他要打的是攻城战,要怎么攻才能拖住,怎么攻才能少死些人。
苏怀瑾端着茶盏,手指还维持着捏杯的姿势悬在半空,目光钉在舆图上,浑然不觉手中的茶盏已被抽走了。
陆渊握住他的手,轻轻揉捏他僵硬的指节,又将一杯温水喂到他嘴边。
苏怀瑾连眼睛都没抬,只把嘴凑过去嘬着水,嘬到最后水见了底,嘴还嘟着忘了收回去。
忽然眼前一暗,陆渊的唇覆了上来,落下一个轻而软的吻。
“唔。”
苏怀瑾吓了一跳,终于把目光从舆图上拔了出来。
“殿下都看了半日了,先歇一会儿,好不好啊。”陆渊说,拇指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渊哥,我好像说了个大话,说要打回建南,可是这根本就没法打。”苏怀瑾放下舆图,看向陆渊。
陆渊见他眉毛皱紧,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心疼得把他拉到身边,让他的头靠自己怀里,伸手给他轻轻按着头。
“统帅就是要说大话的,统帅的志气若是十分,最下面的士兵只能接五六分,如果统帅都放弃了,下面的人也不会有抵抗的士气。”陆渊说。
“但我们和建南的兵力实在是悬殊。我们去打攻城战,怕是挺不过一日。”
“那就不去攻城。”陆渊平静地说。
苏怀瑾一怔,猛地从陆渊的怀里出来,自言自语道:“不能攻城......如果不用攻城的话.....”
陆渊的嘴角微弯,轻声问:“殿下有何见解?”
“苏长广已经集了南疆的兵进建南,自然是要让建南割据,现在我们不知道的是他的狼子野心到底有多大,是想仅仅割据建南,还是要进攻其他地方。”苏怀瑾分析道。
“苏长广盘踞建南十几年,为何早不反、晚不反,偏偏这时候反?殿下可曾想过?”陆渊问道。
苏怀瑾想了想,突然笑了:“因为皇宫里那个吃奶的。”
陆渊也笑了:“嗯,殿下话糙理不糙,苏长广原来对你的忌惮不多,这些日子宫里刚诞下了小皇子,你这些日子也一改原来的纨绔面貌,屡屡建功,苏长广见太子之位无望,这才狗急跳墙。”
“所以.....他绝不会甘心只盘踞建南?”苏怀瑾说,“他是要整个大乾。”
“那么他下一个地方会打哪里?”陆渊又问。
"云邑。”苏怀瑾脱口而出。
他继续说:“云邑和建南、南疆接壤,拿下云邑,大乾两个和南疆相接的地域就都在苏长广的掌控中。而且云邑守备军数量少,这事苏长广再清楚不过,对现在的他来说,云邑就是一块挂在嘴边的肥肉,张嘴就能吞下去”
“而且.....我在云邑,他可以轻而易举就来把我的脑袋砍下来,他为什么不呢。”
陆渊听到“砍脑袋”,脸上的笑意淡了。他伸手拢住苏怀瑾的后颈,用自己的下巴轻轻蹭着苏怀瑾光滑、细嫩的脖颈,轻声说:
“殿下的脑袋金贵,只能用来吃香喝辣看话本。不许再说什么被人砍下来的浑话。”
陆渊放开苏怀瑾,对上他的眼睛,郑重地说:“殿下,我们就在云邑,打守卫战。”
“好,就听陆大人的。”
回到云邑城已是第二日黄昏。
残阳把城楼上的旌旗染得血红,一进驿站大堂,舆图已铺在了正中央的桌上。
苏怀瑾召集公主苏淳儿、云邑守备军都尉邢四方、骁骑营都尉周大宝、副尉赵牧,以及纪忠等人入堂议事。
烛火将几张面孔映得明暗分明,苏怀瑾站在舆图前,说道:“建南王引南疆兵入关,建南已失,眼下苏长广若北上,必先取云邑。”
邢四方有些腿软,他的云邑守备军,即便是在十几年前与南疆战时,也未曾做过几次先遣部队,怎么突然就要打守卫战了?
“今日召集大家来,是请各位长官迅速点检人数,手下可用兵力多少,粮草多少,我们务必今晚有个详细的数字出来。”
苏怀瑾又说:“还有就是希望大家心里有数,云邑这一仗,我们躲不掉了。”
众人都叹了口气,低吟片刻,再抬头时,一个个都用比刚才更坚定的目光回望着苏怀瑾。
苏怀瑾感受到了下面的回应,顿了顿,目光又转向邢四方:“今夜起云邑就要进入备战状态,请邢都尉派一队人马,去寻白家嫡女白淑瑶,连同公主一起,送回滦京。”
“我不走。”苏淳儿一听在说自己,猛地抬头说道,“皇兄不必操心淑瑶,她跟着她师父的商队,那商队的武装看着比正规军都差不多,不会有事。”
她顿了顿,环顾了一圈满堂披甲的将领,又出列拱手向苏怀瑾说道:
“我是大乾的公主,大战前夕临阵脱逃,不就等于告诉所有人这一仗打不赢。还请皇兄三思,大战在即,莫要因小失大,淳儿的安危是小,切不可影响士气。”
苏怀瑾看向她,沉默许久,终于眼神放松下来对她点了点头。
厅中烛火明暗交替,外面起了夜风,吹得院中那棵老榕树簌簌作响,像是山雨欲来的前奏。
苏怀瑾的声音提高了:“苏长广这一仗是要云邑,也是要我的命。大家此战是护着本宫,本宫也要拼死护着云邑,此番本宫誓与云邑共存亡!”
满堂寂了一瞬。
众人之中,陆渊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
他利落地撩袍,屈膝跪了下去,左拳缓缓抬至胸前,这是大乾士兵对上将行的军礼。
陆渊抬头,望向苏怀瑾郑重地说:“今日起,臣愿尊殿下为云邑保卫战的最高统帅,臣陆渊愿誓死追随殿下。”
他身后的众人,一个接一个地跪倒,满堂甲胄与官袍摩擦的声音沉甸甸地落在地上,像一声沉闷的雷鸣。
“臣等愿誓死追随殿下,保卫云邑、保卫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