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云邑城西角门。
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夜风贴着墙根呜呜地溜过去,远处山脊如一条伏兽的脊背。
苏怀瑾赶到时,山猫和江临已牵着三匹马候在角门外的阴影里。
山猫见来人,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布包迎上去:“殿下,衣服。”
苏怀瑾抖开布包,是一套南疆兵卒的衣甲。这是早前赵牧跑南疆商队时偷偷带回来的。
苏怀瑾利落套上外罩,系紧腰绦,将护腕的皮绳在腕间绕了三圈,用力一扯。
转眼便和身旁的江临、山猫两个一样,一副不起眼的南疆步卒打扮。
“东西呢?备全了吗?”苏怀瑾问。
山猫拍了拍身上绑着的窄皮桶:“全了。麻布条全用桐油浸过,保准让南疆那帮崽子今夜看上一场好篝火。”
苏怀瑾嗅了嗅:“这桐油味道有点大,一会儿路过人的时候机灵点,离远点,别让闻出来。”
三人翻身上马。身后的角门在黑暗中隐去轮廓,三匹马无声地没入夜色。
建南大营扎在云邑以南五十里的河谷平地上,远远望去篝火点点,照亮营帐的轮廓。
三人把马藏在河滩边的矮树林里,徒步摸到营地边缘,按提前探好的地形找到一道低洼水沟,贴着沟底溜了进去。
一进营地,苏怀瑾便朝江临伸手,江临从腰间摸出一只酒壶递过去。苏怀瑾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酒香冲出来。
他先往自己身上泼了小半壶,又递给两人去泼。都准备好后,三人调整步伐,跌跌撞撞地往营地里走。
一身酒气、勾肩搭背、醉话连篇,任谁看都是醉鬼三个。
山猫歪在江临身上,低声问:“你们原来都是这么演的?”
江临也压低声音:“这是太子府祖传的,你是没见陆大人演小倌儿,那才叫——”
“啥?陆大人演什么玩意儿?”山猫话没说完,走在前头的苏怀瑾已经彻底南疆醉鬼附体。
只见他举着空酒壶往嘴里倒,脚步踉跄,嗓门一声高过一声——
“husnalu yineykng 他妈的 junju abadaba.....”
山猫自愧不如,脚下走得更悬浮了些,栽歪到江临身上问他:“殿下这是说啥呢?我咋感觉我又能听懂又听不懂的呢?”
“殿下学过点儿南疆话。”江临冲他眨了眨眼睛。
没走几步,就见前方火光晃动,一队巡逻兵迎面撞上来,穿的是建南的衣甲。
打头的士兵一见他们,下意识长枪一挺,枪尖几乎要怼到苏怀瑾胸口。
山猫背后肌肉猛地绷紧,差一点就条件反射动了手。
那人忽然顿住,慢慢把枪放下,回头对身后的人骂道:“南疆这帮杂种,大战临头还有心思灌黄汤!老子差点当成敌军捅了。”
旁边的士兵拽了他一把:“小声点,万一他们听得懂呢?你想挨军棍?”
那领头的又打量眼前三人一眼,嘴角扯出个假笑,凑过来拱手,阴阳怪气地说:
“南疆的杂种,好不容易来趟大乾,喝痛快了吧?要不是赶上好时候,早把你们打出老家去了。”说完还堆着一脸笑意。
苏怀瑾踉跄上前,一把握住那人的手,用力摇晃,激动得热泪盈眶:“hahawiwi,wolibuhu,jikujio!jikujio!”
那人被他摇得一脸发懵,旁边士兵问:“他说啥呢?”
那人还是笑着拍着苏怀瑾的肩膀:“估计是大乾南疆一家亲吧,瞅给他激动的,狗杂种。”
江临见势也张开双臂扑上去,一人给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学着苏怀瑾的口音极尽热情:“buhujio!buhujio!hahahah他妈的。”
那人一愣,回头问:“诶?ber是?你们听见了没?他刚才是不是骂我了?”
“没有吧,估计南疆话就这样,走吧。”
等那队人走远,苏怀瑾一把拽过江临,咬着牙骂:“你刚才胡说什么?差点让人听出来,是想吓死我还是怎么的?”
“我就是学殿下说的啊!”
“谁让你学这个了,一会儿不许说话了!”
两人正说着,山猫忽然在身后碰了碰苏怀瑾的胳膊。
三个人同时停住脚步,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帐篷,落在营地正中央。
粮仓。
他们冒死前来的真正目的。
那是几顶比普通营帐大出两圈的牛皮大帐,帐外高高垛着一袋袋粮食。
再看周围,火把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两队巡逻兵绕着粮仓交错巡查。一队南疆兵,一队建南兵,各走各的路线,几乎没有视线死角。
“殿下,这怎么办?不好下手。”山猫压低声音。
“不急,再看看。”
苏怀瑾伏在暗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队巡逻兵交替的步伐。
少时习武时,师父说过,要耐心,没有一个剑法是绝对完美的,也没有一个剑阵是牢不可破的。
任何看似完美无缺的东西,只要耐心,都可以找到缝隙。
半炷香后,他看到了缝隙。
南疆巡逻队走到粮仓背面时有一个短暂的盲区,中间恰好被那垛高高的粮袋挡住。
从他们进去,再到下一个能被对面巡逻的建南兵看到的地方,大致有十步空档。
十步......
够了。
苏怀瑾手指向那个方向,朝江临、山猫递了个眼色,两人会意。
等下一圈,南疆人再走进那个盲区的时候,就动手!
苏怀瑾屏住呼吸,等待南疆巡逻队中最后一个人将最后一步踏进阴影中。
额角的汗滴下来,时间仿佛停止,周围一切的声响都不存在了。
就是现在!
苏怀瑾一个手势,三道影子同时从暗处无声滑出,贴着地面的阴影摸到粮垛背面。
第一步——
南疆兵队尾的两个人刚走到粮袋堆后头,后颈便挨了闷掌,一声不吭地瘫倒下去。
第二步——
前面近邻着的南疆兵好像听到什么动静,头还没回过来,就被突然抹了脖子。
第三步——
苏怀瑾又解决一个。
第四步、第五步——
山猫和江临割断了两个南疆兵的脖子。
第六步、第七步——
三人迅速把地上横七竖八的人,往粮袋子后头的阴影出使劲塞了塞。
第八步——
山猫和江临快速抽出身上备好的桐油布条,扔到就近的粮垛上。
第九步——
三人从粮垛的阴影中走出来,他们已经成了南疆的巡逻兵。苏怀瑾抬眼,正好远远地和对面的建南兵对视。
第十步——
苏怀瑾没想到九步就解决了战斗。
那这多出来的一步就用来想陆大人。
陆渊,等着我回去。
三人若无其事地绕着粮垛继续巡逻,每走一段,山猫和江临就随手从身上的皮桶里揪出桐油布条,路过视线死角的时候,甚至直接把桐油往粮垛上倒。
拐过粮仓正面,迎面撞上那队建南巡逻兵。
两列队伍越来越近,三人的心跳都像擂鼓。
擦肩而过的一瞬,建南领头的士兵脚步一顿,扭回头打量着苏怀瑾三人:
“你们怎么只剩三个人了?”
苏怀瑾侧过半张脸,用带着南疆口音的建南话懒懒地答:“拉肚子,蹲茅厕去了。”
那人嫌恶地瞥他一眼,没再多问,带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走了有十几步,一阵夜风吹过,刚才领头的建南士兵向空气中一嗅,一股子桐油味儿。
他愣了一下,突然大喊:
“不对!保护粮食。”
这边苏怀瑾听到身后的声音,不得不动手了。
“烧!”苏怀瑾一声令下。
山猫和江临同时掏出火折子,凑近嘴边一吹,火星溅开,两人手腕齐翻,三枚火折子划出三道暗红的弧线,同时落在粮垛上。
火苗先是极细极弱的一缕,在夜风中抖了一下,然后呼地蹿起来。
桐油见火即燃,整垛粮袋在瞬间被火舌吞没。
三人同时将手中的火把继续抛到粮垛上,然后转身压着步子往外走。
身后传来嘶哑的喊叫——“粮仓!粮仓走水了!”
三人都不着急跑,此时越跑越容易被识破,他们压着步子,不急不缓地穿过混乱的人流,像三滴水融入翻滚的浪潮。
直到走出营地边缘,钻进河滩边的矮树林,苏怀瑾才发觉自己的心跳原来跳得这么快。
他回头望去,天边已腾起一蓬巨大的橘红火光,浓烟滚滚翻卷,将整片河谷照得忽明忽暗。
陆渊,我们成了,你可在城楼上看到这里的火光了?
这是送给你的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