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是被屋外的声响吵醒的。他费力地睁开眼睛,可头昏沉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
他听清了,外头是有人在敲门。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清醒了些,侧过头低声问:“什么事?”
门外的报信兵怕惊着主子,可声音里的激动又压不住:“大人,建南的营帐那边着火了!咱的军探刚回来报,像是粮仓烧了!”
什么?陆渊一下子清醒过来,伸手要去推身边的人,结果人没摸着,手掌落了空。
他霍然回头,身边空荡荡的,哪儿还有人在。
“阿瑾?”
陆渊迟疑着在房间里唤了一声,没人应,一阵不安自心口漫开。
他赶紧翻身下床,正要去寻人,余光扫到枕头边上露出的一角。什么东西?
他伸手去摸,两块冰凉的、沉甸甸的...他拿出来一看——
太子印信?统帅兵符?
脑中嗡得一声,陆渊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中这两块苏怀瑾不可能轻易离身的东西。
他猛然想起方才报信兵的话,建南军营的粮仓着了。怎么会突然就着火......
不对!
“来人!”陆渊突然喊道。
值守的侍卫应声而入,陆渊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去:“殿下呢?”
那侍卫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一个字。陆渊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声音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知道什么快说,殿下要是有事,我要你的命!”
侍卫扑通跪倒:“陆大人!殿下子时就出门了,他再三叮嘱……不让告诉大人。”
“去哪儿了?”
“往西角门方向……出城去了。”
果然是他猜的这样,陆渊的心跳从刚才发现苏怀瑾不见了开始,就止不出地加快。
陆渊硬压着心悸的感觉,说:“不许透露殿下出城的事。”
随即掏出怀里那枚统帅印信,下令道:“备马!速调一队龙野卫,随我出城。”
士兵见印信如见统帅,迅速回应:“是!”转头便去调人。
陆渊几乎是跌撞着冲出屋子,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一队五十人的龙野卫精锐随陆渊策马出了城门。
还没跑出去多远,就见前方夜色中迎面奔来一人一马。
是军探。
陆渊猛夹马腹迎上去,不等对方下马便厉声问:“建南军营什么情况?放火的人呢?”
军探翻身下马,喘着粗气回禀:“大人,烧的确实是粮仓!目测烧了不止一半,用的是桐油,老远就能闻见焦油味儿。”
“我们在建南军营附近的矮林子里找到了三匹马,是咱们的马。”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但是.....没见到人。”
陆渊的心脏像被狠狠地攥了一把,他咬着牙问:“什么叫没见到人?”
军探低着头,谨慎地回:“怕是.....没逃出来。”
陆渊一顿,随即一扯缰绳,像是疯了般大吼一声:“去建南军营!”
身后的龙野卫急声劝道:“大人,您不能跟着去,您去了,殿下回来——”
“我说,随我去建南军营!”陆渊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身后的龙野卫跟了他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也都不敢再拦着。
马鞭落下,骏马如箭般射入夜色,陆渊出来的急,只穿一件黑色中衣,风灌进单薄的衣襟,冰冷彻骨,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只顾策马狂奔,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我要找到他,我要把他救出来。
半个时辰前。
火光在身后的河谷里烧得正旺,照得半边天都泛着橘红。
苏怀瑾三人已摸回了矮树林,翻身上马正欲撤离,忽然一阵低沉的嘶鸣从建南军营的方向传来,沉闷、粗重,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在暗夜里发出的呜咽。
那声音拖得极长,震得林子里的宿鸟扑棱棱飞起来。
苏怀瑾猛地勒住缰绳:“是军营方向?”
山猫侧耳听了一瞬,点头:“是里头。”
三匹马在原地打了个旋。
苏怀瑾盯着远处那片忽明忽暗的火光,仔细听了听,还在叫。
是马嘶?不像.....这叫声应该是从比马更大的家伙身上发出来的,是什么?
“不对。”苏怀瑾语气变了,“回去看看那是什么东西?”
山猫和江临对视一眼,三人调转马头,循着那阵嘶鸣的余响重新摸向建南军营。
那声音的尽头在营地北侧,几顶巨大的军帐孤零零地扎在黑暗中,比普通营帐高出两倍有余,帐布厚实,外头还挂着粗重的铁链。
此时军营中心位置火光漫天,众人皆去救火,这里没有动静。三人无声地贴近帐角,苏怀瑾拿出匕首在帐布上割开一道细缝。
他凑近那道缝往里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
是大象。
苏怀瑾从没见过活的大象,可他在师兄的书中见过。那是建明三年,先生和师父的小院里。
棠儿不喜欢看书,师兄就找些带画的书拿来给他读,他只看图,不看字,很快就翻完了一本。
师兄生气:“你这样看什么都记不住。”
棠儿努起嘴来:“怎么会,不信你考我。”
师兄随手翻开一页,挡住上面的文字递到他面前:“喏,这是什么?”
棠儿顿住,想了半晌,余光瞥见师兄脸色已经不好看,灵机一动瞎编了个:“这是耳报神!”
师兄气得抄起书就打他的手板:“打你个耳报神!张嘴就胡说八道!”
棠儿起身就跑,还在嘴硬:“它耳朵长得这么大,那不就是为了听人们说秘密,人们说什么都会被它听去,不是耳报神是什么?”
师兄气得直挠头,只能把书又翻开,露出文字递给棠儿:“这叫大象。”
“大象?”棠儿重复。
“是,它叫大象,大乾没有,只有南疆有,原先先帝在的时候,南疆和大乾还能通商,南疆送过两头大象到滦京,后来这两头大象死了,大乾就再也没有过大象了。”
“哦——”棠儿点点头,“原来不叫耳报神啊。”
师兄叹了口气:“不叫!但是你说的也对,大象耳朵大,对声音都比较敏感的。”
此刻,火光与骚乱已让这些听觉敏锐的巨兽受了刺激。苏怀瑾一个个军帐看过去,几十头大象交替嘶鸣,像是共唱一首撕心裂肺的阵前曲。
南疆要用大象.....这样的话,即便云邑的骑兵练得多好,也打不过。
这玩意儿看着能一脚踹飞一个云邑骑兵。
“走,回去想办法。”苏怀瑾回头说道。
三人刚想撤,身后忽然炸开一声厉喝:“什么人!”
一队南疆兵从帐后绕出来,领头的一眼就看见他们南疆步卒打扮却鬼鬼祟祟蹲在战象帐外。
他们仨虽说穿着南疆打扮,但此时不救火,在这里看大象,怎么看怎么都可疑。
苏怀瑾看了看这队南疆兵,有足足二十来个人。
他侧头低声对山猫说:“一会儿我和江临掩护,你动作快,先趁乱溜出去,把建南军营里头有大象的消息带回去给陆大人。”
“殿下!我怎么能让您掩护我。”山猫急了。
“这是军令!”苏怀瑾低吼,“你想想要是云邑不知道这边有大象骑兵,咱们的骁骑营得死多少人?一会儿听我命令行事。”
此时南疆兵已经接近,山猫不能再反抗。
苏怀瑾转过身,迎着那队南疆兵走上前几步,脸上瞬间换上一副不耐烦的表情,操着流利的南疆话道:
“喊什么喊,长官让我们来看看大象有没有受惊,这下好了,着火没吓到大象,倒被你喊的一嗓子惊了,你担得起?”
领头的南疆兵一愣,见他口音纯正,气势又足,手里的枪尖不由得放低了几分。
苏怀瑾面不改色,微微侧身,作势要往下一个帐子里走去看顾大象。
对方虽有将信将疑,但也准备转过身离开,就在这时,一阵夜风穿过营地,将苏怀瑾身上的气味送进了对面士兵的鼻子里。
这是......桐油?
浓烈的桐油味,和粮仓方向烧出来的焦油味如出一辙。
领头的南疆兵脸色骤变,猛地拔出弯刀:“不对!是奸细,拿下!”
苏怀瑾眼中寒光一闪,几乎是同一瞬间暴喝出口:“山猫——走!”
话音未落,他已不退反进,拔刀迎面撞上那领头的南疆兵。
刀锋相交,溅起的火星转瞬即逝,苏怀瑾一刀劈开对方的攻势,旋身又是一刀逼退侧面扑上来的两人。
江临在他身后,长枪横挑,死死守住他的左侧,枪尖舞得密不透风。
山猫没有迟疑。他知道自己哪怕迟了一瞬,殿下的掩护便白费了。
他身形猛地一矮,钻进两顶帐篷之间的夹缝,南疆兵分出三人去追,被苏怀瑾奋力甩开两步,横刀截住。
“江临,咱们的阵型还记得吗?”苏怀瑾一剑挑开身旁南疆人的喉咙,大声喊。
“回殿下,记得!”江临一刀劈向冲向苏怀瑾的士兵,喘着粗气说:
“就是咱太子府黄金三角少了周大宝,咱们怕是要辛苦些。”
“是啊!早知道换个人去找粮食了。”苏怀瑾和江临迅速变换位置。
“殿下,一会儿我拦着,你先走。”江临低声说。
“少放屁。太子府黄金三角,一个都不许少!”苏怀瑾反手一刀挡开刺向江临侧肋的长枪,刀锋顺势划过那南疆兵的咽喉。
他甩掉刀刃上的血,嘴角忽然勾起一点弧度——
“速战速决,天亮之前我要回去,我老婆还在家等我。”
“我要赶在他醒来以前回去,见不到我,他该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