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换陆大人警惕了。他赶忙上前一步,挡在苏怀瑾与纪慈之间:“殿下府上多有不便,怕是——”
话还没说完,腰上便被苏怀瑾狠狠拧了一把。
“哎呦,你拧我做什么?”陆渊吃痛,这会儿又顾不上揉,只顾着转头对纪慈急声道,“纪小公子,我可以在京中为你另寻一处宅子,你喜欢热闹还是清静些?回京我便去办——”
苏怀瑾二话不说,一把拽住陆渊的胳膊将他拖回了屋里。
陆渊被拉得踉跄了两步,进了门后满脸不悦,垮着脸问:“你拉我做什么?”
苏怀瑾看着他,长叹一口气。
陆渊又问:“你为何让他住你府上?”
苏怀瑾上前一把掐住这醋罐子的脸颊:“你看不出那纪小公子是什么心思吗?”
陆渊的嘴被他捏得像条嘟起嘴来的鱼,口齿不清地嘟囔:“你斯嗦他喜翻你?”
苏怀瑾气得直翻白眼,刚想跟他从头掰扯明白,门口光线一暗,白怡夫人走了进来。
苏怀瑾的手还在陆渊脸上捏着,就这么和人家的娘亲撞上目光,俩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好半天,苏怀瑾才猛地把手放下来。
他一时紧张,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好,就神色慌乱地拍了拍陆渊的肩膀:
“陆大人此番辛苦了,回去本宫定多多在父皇面前表陆大人的功绩,哈哈哈哈——”
陆渊没接茬儿,一把揽过他的腰往自己身上带:“胡说什么呢?我问你话呢,为何让他住你那儿?我还没死呢。”
苏怀瑾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来:“你娘......”
“什么?”
“回头,你娘来了.....”
陆渊猛地回过头去,正对上他娘亲似笑非笑的眼睛。
霎时间,他手上那截腰肢顿时像烙铁一般烫手,被他猛地松开。他手足无措,一会儿挠头,一会儿望天,一会儿又去看苏怀瑾,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白怡忍着笑意,先开口道:“渊儿,娘要出发了,商队要赶在明日前绕过仓郎山,不然就遇上雨季了,等明年开春,娘去京中看你。”
陆渊上前,眼神虽有些黯淡,但还是恭敬地应着:“好,娘亲一路顺利。”
苏怀瑾识趣地往门外退,却被白怡轻声叫住:“殿下。”
苏怀瑾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殿下,还要劳烦您,照顾渊儿。”白怡说。
苏怀瑾怔了一瞬,随即正色道:“白夫人,我跟您保证,我会让陆大人事事顺遂,得偿所愿。”
白怡噙着泪,轻轻点了点头。
待苏怀瑾退出房门,她又同陆渊说了许多话,最后拉起陆渊的手,轻声道:“渊儿,娘备了些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想托淳儿公主转交给殿下。”
城门外,天色高远,西风拂过旷野,将商队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苏淳儿与白淑瑶双手交握着站在官道旁,一个眼眶通红,一个强撑着笑。
“你当真不和我回滦京了?从小到大,这还是咱俩第一次分开。”苏淳儿的声音带着鼻音。
白淑瑶握紧她的手:“不回了,我已经给家里去了信,他们怕是也不会想认我这个女儿了。”她顿了顿,声音也软下来,“等我有了自己的商队,就去找你。你在哪儿,我便把商队带到哪儿。”
“你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白淑瑶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
苏淳儿破涕为笑,两人又絮絮说了些话,直到商队的号角响起,白淑瑶才翻身上马,回头望了她一眼,扬鞭策马,汇入了那片浩浩荡荡向西的队伍。
陆渊站在城门口,望着那支商队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心中百般滋味翻涌。
他从未想过今生还能再见娘亲。曾几何时,娘亲的形象只会依稀浮现在他的想象里,偶尔入梦。
他幻想过娘亲或许已经改嫁,有了新的归宿,也想象过娘亲或许回了外祖家,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可事实上,娘亲比他所有的想象都更幸福。
她用脚步丈量大地,不受礼法规训,可以悠然自在。
天高云阔,风自东边吹往辽阔之地,送着那支商队一路远去,天地间都是她们的归途。
这一刻,陆渊觉得自己也因为娘亲的自在恣意,变得更幸福了一点。
回京路上,苏淳儿叫人往苏怀瑾的马车上搬了三个大箱子:“喏,白怡夫人给你的。”
陆渊出发前就和苏怀瑾说过,娘亲给他留了些不值钱小玩意儿,托苏淳儿转交给他。
苏怀瑾掀开第一口箱子就愣住了。箱中整整齐齐叠着数套崭新的衣袍,料子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针脚细密,款式虽是他平日喜欢的明艳风格,却又比滦京时兴的样式多了几分异域的洒脱。
衣服底下还压着几把精工打造的短火铳,铁管锃亮,握柄上嵌着螺钿花纹。
再往下翻,琳琅满目都是大家没见过的东西,有异域的宝石无数个,满满一盒成色上乘的珍珠、不知什么料子所做,但看着就价值不菲的折扇.....
角落里还有一大袋糖果,苏怀瑾拆开一颗放进嘴里,是从来都没吃过的味道,甜得他眯起了眼睛。
“你可知道这些是什么?”苏淳儿看着他翻箱子,羡慕地说,“淑瑶同我说了,这是白怡夫人给她儿媳妇攒的,每到一个地方看见好的便买下来收着,就等儿子成亲时往外拿,攒了有许多年了。”
苏怀瑾感动地快要掉眼泪,他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么用心的礼物。
陆渊替他打开第二口箱子,霎时间,苏怀瑾快要流出来的眼泪让吓得差点憋回去。
里头堆着的,居然是满满的银票!
“这.......这是?”
苏淳儿淡定地说:“这里面一共是十万两银票。”
说着,她掀开第三口箱子,继续说:“这个箱子里,都是契书,我想想啊,白怡夫人说,这里头是滦京二十一间铺子的地契与房契,铺面位置从东市到南街,哪儿都有,都是繁华地段。”
“哦,还有陵渡的几家好铺子,和江南上好的农庄,水田什么的。”
东西多的苏淳儿险些记不住。
苏怀瑾看着这堆契书,半晌后才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陆渊:
“你娘管这些叫‘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不是?给我这么多钱做什么?”
陆渊淡淡道:“聘礼吧。她也没想过我会给她找个太子回来。若是给了普通人家的姑娘,这也算是重聘了。”
苏怀瑾还没回过神来,恍惚说道:“好家伙,这给我就不算重聘了吗?我的天啊,我丈母娘怎么这么有钱啊!”
苏淳儿又说:“也是难为她了。淑瑶说这里头原本还收着不少女子的衣裙,都是这些年攒的。前日才听说要送的人是个男子,连夜全换成你能穿的样式了。”
苏怀瑾往箱底仔细翻了翻,果真件件都是他喜欢的样式,颜色鲜亮,料子考究,针脚细密。
他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问苏淳儿:“诶,那原先那些女子衣裙,不知道好不好看。”
“可好看了!”苏淳儿脱口而出。
苏怀瑾狐疑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啊。”苏淳儿面不改色。
苏怀瑾盯着她:“不对吧,你表情不对,是不是让你拿走了?”
苏淳儿说:“是白怡夫人给我的,说是反正你也穿不了。”
“给我。”苏怀瑾瞪她。
“不给!”苏淳儿也瞪回去,“你要女子衣裙做什么?你又不穿。”
“不管,那是我娘亲给我的东西。”
苏淳儿扬起下巴:“没门儿,给我了就是我的。”
陆渊听着这两个幼稚鬼呲着牙、炸着毛吵了一路,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感叹,大乾国库挺充裕的,宫里近些年也没有让皇子公主大行节俭之风,也没短着他们吃穿。
怎么一个两个都跟穷鬼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