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太子苏怀瑾平定藩王叛乱、擒获南疆老将,守住云邑,收复建南,用的还是按新制度组建的骁骑营。
此番立的是“定策安邦”的大功,大乾建国以来,立此功绩的储君只他一个。
按礼制,应在距滦京三十里外设帷帐,百官朝服出迎。但建明帝为了平衡世家心态,亦不想让儿子树大招风。下令省去出城迎接,仅在滦京城门设仪仗。
太子一行在路上走了十日,抵达滦京那天,正是腊月初八。
当日,凡有爵位的公侯、三品以上官员,还有内阁成员,皆在城门口出迎。
浩浩荡荡的队伍走过城门,最惹眼的要数那三十三头大象。
大象沿着滦京最宽阔的主道进城,径直进了兵部的驯兽所。一路上,文武百官、夹道围观太子仪仗的百姓,都被牢牢吸住了目光。
任谁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大象。
路边一个稚子拽着母亲的衣袖问:“太子是驯象师吗?他怎么抓回来这么多大象?”
他母亲笑着说:“殿下不是驯象师,他是保护大乾的大英雄。”
仪仗行至午门停下,太子将在此为圣上献俘。
日头渐渐偏西,滦京今日大晴,空中洋洋洒洒飘了些雪花,落在地上就无影无踪。
苏怀瑾率百官在午门前列阵等候,传信太监来报圣上銮驾已从宫中出发,众人皆整理朝服,肃然而立。
苏长广被关在囚车里。这一路上他跟入定了一般,坐在里头不吃不喝也不说话,每日只靠专人硬灌些米汤才勉强留了一口气回到滦京。
霍克尔就显得从容许多,能吃能喝,不哭不闹,颇有一副活到哪儿算哪儿的老将风范。
銮驾将至,苏怀瑾下令把苏长广的嘴巴塞住。江临不解:“殿下,有这个必要吗?他一路上也没吭声。”
“塞上,怕是憋着坏呢。”苏怀瑾说。
果然如苏怀瑾所料,这苏长广一见到皇上就开始用头撞囚车,一副要把囚车的木梁撞断,再冲出去把他哥撞死的架势。
建明帝看着囚车里那个披头散发的人,心中只有畅快。
多少年了,苏长广在南疆屯兵自重,狼子野心,他早就想收拾这个弟弟。如今折在自己儿子手里,他怎能不畅快。
“谁把臣弟的嘴缝上了?岂有此理!快来人,给建南王把嘴里的东西取出来,做错了事,也得让人说话不是?”建明帝这话说得像是故意羞辱。
苏怀瑾忍住没翻白眼,只在心里腹诽:父皇您就嘚瑟吧。
侍卫刚把苏长广嘴里的布条拽下来,他就开始破口大骂:“苏长明我日你八辈儿祖宗!我替你守了那么多年的建南你过河拆桥,你不得好死!”
又仰天长啸做祈雨状:“父皇啊,您在天有灵降道雷您劈死他!您为何要把这皇位交给他啊,他不是什么良主,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抬头骂累了又对着皇帝骂:“你儿子也是个心狠手辣的王八羔子!把我三个儿子都杀了,苏长明你少得意,你儿子是个断袖!你敢把大统交给他?祖宗都不容你!天要亡我大乾啊,储君无后、世家横行、内阁大臣靠卖屁股上位,这是什么世道!”
他前面骂的那些,苏怀瑾都当是看戏,最后骂陆渊那句,让他有一瞬,对这位二叔真的起了杀心。
皇上连忙摆手:“快,把嘴再堵回去。”
那边苏长广嘴上还在嘟囔,建明帝开口了:“长广,你说日朕八辈祖宗——咱俩是一个祖宗。”
听见建明帝这话,下头立着的文臣全都黑了脸。
道理虽如此,这话也太糙了。
“你说你守建南,那庚离关的门是朕开的不成?你又说为何父皇将皇位传于朕,你是不是在建南待傻了?小时候都是一样上太学,你三天背不下一篇策论,就你这脑子父皇敢让你做皇帝?”
说着,他叹了口气:“拉下去,交由刑部,该怎么办怎么办吧。”
任凭苏长广那边多么狼哭鬼叫,他的皇帝哥哥一眼都没再看他。
皇上回击他的话句句中肯,唯独没提太子断袖之事,因为苏长广说了那么多不着边际的胡话,只有这句是真的。
銮驾回宫的路上,刘全轻声说:“圣上,现在百官中颇有些议论殿下和陆大人的风言风语,是不是要查一查,否则恐怕坏了殿下的清誉。”
“不要紧,年后给太子寻门亲事,娶了妻,外头自然就闭嘴了。”建明帝淡淡道。
刘全有些迟疑:“陛下,奴才担心,太子殿下若放不下,不肯娶亲,该当如何啊?”
建明帝的声音从銮驾里悠悠地传出来:“太子近些日子做的这些事,能看出他不是个软性子,他从冷宫里那么艰难才走出来,不会为了这些事就束住手脚,他是朕的儿子,朕知道他。”
“是,皇上圣明,是老奴多嘴了。”刘全躬身退下,其实心里还有没说完的话,他不敢再说。
刘全心里想的是,他是陛下的儿子没错,可他也是陆伯安和上官栈教出来的。
那两位,可都是全天下再找不到的痴情种。
太子府里里外外忙成一锅粥。
整理从云邑带回来的行装,盘点圣上的赏赐,招待前来贺喜的官员......
有活儿的忙活,没活儿的瞎忙活。
到处张灯结彩,堪比过年,连太子府上的野猫都险些被下人拉去洗了澡挂上红绸。
只有太子本人,正站在后院的暗门前踌躇。
当然在后院转悠的不止他自己,还有纪小公子。
苏怀瑾想等他过去了再走,结果这人犹豫半天也没迈过那道门,苏怀瑾等得不耐烦,找了个歪脖子树一蹬,翻过院墙就去了那头。
他走进陆渊的寝屋时,陆渊正一个人坐在桌前发呆,苏怀瑾都走近了他也没反应。
这不对......苏怀瑾心头一紧。果然是因为白天苏长广那个王八蛋的话生气了。
陆渊是天之骄子,何曾被人这样当众羞辱过。
实际上,陆渊从回来后就一直在心里盘算。今日苏长广的话是当着文武百官说的。储君即位前定要娶亲,这是大乾的祖宗礼法。
倘若有人以此事要挟苏怀瑾,他便是要落到两难的境地。
一面是太子之位,一面是自己。
陆渊不能允许他为了自己放弃前程,须得替他找出一条万无一失的法子来。
正想着,身后贴上来一个熟悉的拥抱。
陆渊刚想转过头来,就听见后头有啜泣声。
他心头一震,想回头看人,却被紧紧箍着,动弹不得。
“怎么了?”他急声问。
苏怀瑾抱他很紧,吸了吸鼻子,但还是夹杂着鼻音说:“求求你,别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