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回京后,经内阁草拟、圣上批红,定下了腊月十三告太庙。
届时建明帝将携文武百官亲至北陵,将平反之功禀告祖宗。
经钦天监测算,告礼时辰选在辰时。因此銮驾前一日便会前往北陵,腊月十三当日返京,晚间在宫内设大宴,赐天下大酺三日,以示恩典。
话说那日孙明济送到陆渊府上两个美娇娘,陆渊始终以告太庙礼在即,当沐浴自洁、修身养性为由,不让她们到近前伺候,愣是拖了两日。
到了出发北陵这天,两个美娇娘自告奋勇要随行伺候,被陆渊训斥她们胡闹,方才了事。
骂完人陆渊又想起还得做戏这回事,硬忍着反感,用烘过暖炉的手挑起其中一个姑娘的下巴,当着府中众人的面儿跟她说:“在府上等着,回来也不迟。”
撩拨得那美娇娘浑身发颤。
等人走了,她捧着发烫的脸同身边的姐妹说:“咱俩定是烧了八辈子的高香,国舅爷的别院里训了那么多女子,怎么就只让咱俩跟了陆大人,别说国舅爷还给赏赐,就是让我倒贴,能伺候陆大人,我也愿意。”
她那姐妹淡淡道:“瞧你贱的。”
陆渊一转身,朵儿便极有眼色地给他递上了帕子,他接过来,来来回回把自己的手擦了许多遍。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句:“公子,你不怕太子殿下知道?”
陆渊愣住,一回头发现说话的是纪慈。
陆渊无奈:“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纪慈咧嘴一笑:“嘿嘿,我来找朵儿老弟用早膳。”
陆渊看向朵儿,朵儿连忙摆手:“不是我叫的,是小公子非要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都成了蚊子哼哼。
陆渊看着自己孩子怪委屈的,决定震慑一下隔壁的熊孩子。又问纪慈:“你方才叫我公子?小公子不是我府上的人,这么称呼怕是不合适。”
自从苏怀瑾告诉他纪慈对朵儿的心思之后,陆渊也不知道被碰到了哪根神经,怎么看这小子怎么不顺眼。
这种感觉和别人觊觎苏怀瑾还不一样。
若是有人敢打苏怀瑾的主意,陆渊大概率会给对方找个蛮荒之地发配了,实在没处发配,那就找个由头宰了。
但朵儿被惦记,陆渊就没那么义正言辞了。一面是怕管多了耽误了孩子,一面又怕管得少了孩子吃亏,俨然一个操心的兄长加老父。
纪慈品出了陆大人对他颇有防备,给朵儿使了个眼色就翻墙回去了。
陆渊望着那道翻墙的背影:“太子府上,从上到下都是野人。”又问朵儿,“你愿意和纪小公子一道玩吗?”
朵儿没说愿意也没说不愿意,支支吾吾地说:“纪小公子人倒是很不错。”
“嗯,明日告完太庙后,云邑一战的封赏就会下来,到时候纪慈也会得到他该有的封赏,过不了些日子他就有新府邸,也就不会再烦来你,你且放宽心。”
“哦,纪小公子年少立功,定有好去处的。”朵儿应着,可一听公子说纪慈过不了多久就会离开,不知怎的还有些空落落的。
腊月十三,告太庙礼毕。建明帝于北陵行宫论功行赏,云邑、建南一战的有功将士列队于阶下。
建南都尉纪忠之子纪慈,率残部救父突围、云邑守城力战霍克尔,授云麾校尉,赐宅邸一座。
赵牧率领骁骑营坚守云邑,战功赫赫,擢升骁骑营都尉。
周大宝筹粮守城、调度后方,擢升骁骑营副尉,主司粮草器械。
山猫、江临云邑之战随太子立下多次战功,授骁骑营斥候队长。
云邑都尉邢四方建、南都尉纪忠此番随太子收复建南、擒获叛王,均有赏赐。
另有工部官员周元、刑部官员胡彪等人,于战时抢通茶马道,确保攻城车与粮草畅通,因众人尚在云邑主持茶马道后续工程,圣上命暂记功勋,待回京后再行封赏。
至此,云邑一战尘埃落定。
百官随銮驾再回滦京时已是酉时。
集英殿上烛火通明,锦绣帷帟自殿梁垂落,山楼排场层层叠叠。
文武四品以上官员济济一堂,众人轮番向建明帝贺喜。贺圣上收复建南、扬威南疆。
满殿尽是歌功颂德之声。
建明帝端着酒盏,面上挂着威严得体的笑意。觥筹交错间,他的目光越过满案珍馐,落在殿角那排鎏金宫灯上,忽然有些恍惚。
那是先帝在时便有的宫灯,灯身上铸着盘龙与祥云,几十年了也不曾换过。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场宫宴。
他和弟弟苏长广嫌殿上拘束,趁太监不备溜去了御膳房。兄弟俩偷了一壶御酒,你一口我一口地灌,喝得醉醺醺的,摇摇晃晃摸到御花园的池塘边。
他不慎滑了脚,一头栽进水里,早春的池水冷得刺骨,他在水中扑腾着往下沉。是苏长广趴在岸边,拽住他的衣襟不放手,才把他拉上来。
帝王家是什么样的虎狼窝,能让亲生兄弟兵戎相见。
内阁近日递上了数十道折子,字字句句都是苏长广的催命符。建明帝却迟迟不肯下那道斩立决的批红,拖了一日又一日。
方阁老拐弯抹角地提醒,说圣上宅心仁厚,若欲留苏长广一条生路不是不可,可唯恐朝野上下见苏长广不死,起不到震慑的作用,再有那居心叵测的人蠢蠢欲动。
皇上知道,苏长广必须死。
可他此刻脑子里还是那个在池塘边救他上来的少年。
时至今日,他在这地位上也坐了快二十年,才懂得为何先帝曾说他“仁德有余、果敢不足,若非别无选择,长明难为储君。”
他放下酒盏,望着满殿歌功颂德的臣工,忽然有些厌倦地想:可能他天生就不是当皇帝的料。
就在这时,刘全躬着身子悄悄近前,附在皇帝耳边低声说:“陛下,太子殿下去了刑部地牢。”
建明帝一怔。
“要不要奴才派人去拦一拦?”刘全又问。
建明帝抬起眼,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或许他不是个当皇帝的料,好在祖宗保佑——
他儿子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