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内新立了一排灵位。正中是上官栈,两侧依次是此次滦京守卫战中殒身的朝臣与将士。
有大臣提议,请皇上为上官栈择一谥号,可书“文忠将军禁军统领上官栈之灵位。”被建明帝驳了回去。
“上官栈和陆伯安一辈子被俗世困住,死后不必再受牵绊。”建明帝说。
又许清明前,将上官栈的尸身与陆伯安合坟,还葬在南山上。
皇后孙真儿以死护驾,追复皇后尊号,以国礼厚葬。
与此同时,刑部、大理寺与内阁翌日便开始三司会审,
贼首孙明济已伏诛,孙氏一族凡参与谋逆者斩,其余知情不报者判了流放、贬为奴籍等罪,孙嘉丽褫夺妃位封号,以庶人身份入殓。
陆伯汉削夺爵位,贬为庶人,家产抄没。周家、白家知情且参与逼宫者,一概削爵夺职,周卫以叛国罪论斩,世家其余涉案人等交由刑部依律论处。
太和殿叛乱当日,其余站在孙明济身后的朝臣,交由吏部逐一甄别,参与者革职拿问。
在一场前无古人、浩浩荡荡的朝堂清洗中,大乾迎来了建明十八年的春天。
朝臣到武英殿祭拜过后,建明帝就把上官栈的牌位请回了养心殿的暗室中。
这是苏怀瑾第一次见到这个暗格。
里面立着五个牌位——
皇帝的师父上官文宏、苏怀瑾的母亲、陆伯安、上官栈,还有一个空牌位。
建明帝让陆渊和苏怀瑾一早上便戴了孝,跪在五块牌位前。
“有朝一日朕走了,就把朕刻在那块空白的上头。”他指着那个无字牌位说。
“此前师父的牌位也是空的?”苏怀瑾问。
皇上没回答,陆渊在旁边轻轻点头。
“哪有好端端的给活人留牌位的?”苏怀瑾嘟囔着。
建明帝瞪他:“不要以为立了功就可以放肆!跪好了!”
二人闻言,皆跪得整齐了些。
建明帝立于他们身侧,目光落在那五块牌位上:“此番滦京能平安无事,匡扶朝政,清理叛党,是天意,也是祖宗保佑我大乾社稷。理应一拜。”
苏怀瑾与陆渊立即正色,虔诚拜下。
建明帝向佛台方向走了几步,与那四块有名字的灵位站在一起,继续道:
“上官文宏将军,是你们师父的父亲,也是教我们功夫的人。他的上官剑法多少次救了朕,也救了你们。理应一拜。”
二人叩首。
“苏怀瑾,你的娘亲将你藏在冷宫之时,她二十岁不到,她是大乾最勇敢的女子,你该拜她。”
苏怀瑾眼睛有些模糊,今日之前,他从来不知道父皇会在养心殿供着母亲的灵位,他还以为父皇早就忘了她。
他拜了下去,陆渊随他一同跪拜。
“再拜师父与先生。教你们本领,护你们周全,把你们养得这样好。”
二人再次叩首。
建明帝看着他们:“起来吧。”
二人站起身来。
“面对着站好。”建明帝面无表情地说。
两人皆是一愣。
宫变之后师父死了,北边的战事、宫变的善后,两人这两日分身乏术。
也正因如此,陆渊瞒着他布下大局、企图独自赴死的事还没来得及说开。
一个怨对方什么都自己扛,一个还没来得及解释。
两人正别扭着,此刻听见皇上让他们面对面站着,一时都没有动。
建明帝重重叹了口气,气道:“你们两个有什么芥蒂,没说开的,晚上自己回家掰扯去,朕没时间给你们断案。”
两人这才扭扭捏捏地面向对方站好,谁也不抬头看谁。
“看着对方的眼睛!”建明帝低喝。
两人只得照做。
“刘全,把东西给他们。”
刘全应声上前,将两卷文书分别递到二人手中。
“念。”建明帝道。
两人展开。
陆渊看得快,目光扫过几行,手便微微一颤。
苏怀瑾还在狐疑,建明帝指着他:“你先。”
苏怀瑾只得照念:“日月为鉴,山海为盟。上承先祖庇佑,下启朝堂荣昌。同心同德,互助精诚。喜怒哀乐共分担,风霜寒暑同相守。”
他越念越觉着不对,心里直犯嘀咕,父皇这不是要让他俩结拜吧?
要是真想出这种法子阻碍他和陆渊,他高低要到师父和先生坟头上告状去。
皇上又示意陆渊:“到你了。”
陆渊望着苏怀瑾,眼波流转,念道:“龙凤为证,天地为凭。上告两姓先祖,下通四方天地。立此婚书,以证良缘。朝朝相伴,暮暮相依。祸福同担,喜乐共享。缓急相济,患难相扶。富贵不相弃,贫贱不相离。”
苏怀瑾愣住了,震惊地看向建明帝,又看向陆渊。
念毕,陆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情深意切。
刘全的声音响起:
“礼成——”
“不是……这是什么意思?”苏怀瑾还没回过神。
建明帝没理他,背着手出去了。
刘全笑眯眯地抬了抬手:“恭喜殿下,恭喜陆大人了。”
回府的马车上,苏怀瑾才反应过味儿来:“不是? 那是婚书啊?”
陆渊点头:“哦,不然呢,是让咱俩结拜吗?”
苏怀瑾:“不对,不对,这不对。”
陆渊警惕地看他:“怎的?你要反悔?我们是拜过天地祖宗,在皇上面前念过婚书的。”
“不是。我是要三媒六聘娶你的,这就完了?父皇是不是敷衍我?”苏怀瑾越想越气。
陆渊笑了,伸手去拉他:“你消停些吧,三媒六聘。你是想让御史台和朝堂上那些老头子把养心殿的门踏破吗。”
“不成。”苏怀瑾气得腮帮子鼓起来,“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陆渊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按住他的后脑吻了上去。
苏怀瑾被他吻得喘不上气,好容易才推开他,声音却已软了大半:“咱俩的事还没完呢!说好了不骗我的,又骗我。骗子吧你是。”
“嗯。”陆渊应着,嘴唇又黏上来,贴着他的嘴角含含糊糊地说,“你打我吧。”
“那你还亲我。”苏怀瑾的声音被他吻得断断续续。
“昨日就想亲你,始终没找到机会,今日容我先亲完,随便你打。”陆渊将他抵在车壁上,攥着他的手腕,低下头重新覆了上去。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车帘掩住了里面所有的声响。
当天,建明帝颁下一道谕旨,废除了大乾储君即位前必须娶亲的祖制。
这是肃清后,皇帝颁布的第一道谕旨。
上一个敢忤逆皇帝的,如今尸骨还有余温。
不至于有人在这时候不长眼地反对。
春日尚早,来日还有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