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深冬,宁安公主奉旨回京省亲。这是小世子出生后,公主头一次回滦京,与她同行的还有在北连住了半年的太上皇苏长明。
因着小世子与太子都在宫里,太上皇竟也破天荒地回宫过年。天家骨肉难得这般齐聚,整座皇宫便比往年冬天更热闹些了。
养心殿的暖阁内,苏长明举着外孙的两只小胳膊,陪着他在榻上踉踉跄跄地学步。
嘴里絮絮叨叨地柔声哄逗着,满眼的慈爱。
苏怀瑾斜倚在暖榻上,捧着茶盏,看得有趣儿:“父皇不是说一进宫门就头晕吗,如今为了看外孙,倒是全好了?”
“你懂什么?”苏长明头也没抬。
“到了我这个年纪,最盼的就是能日日看着儿孙绕膝,以后怀忻和长风在哪儿,我就找那儿,离你们这些爱念叨我的远远的,是不是啊小长风~”
他逗着外孙,又意味深长地瞥了苏怀瑾一眼:“可惜咯,皇帝没这个福气。”
“嘿,这老头儿。”
苏怀瑾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气得直呲牙。
身后的冯玉连忙上前递茶劝慰:“陛下息怒,大过年的,切莫拌嘴吵架,消消气。”
自打太上皇回宫,这对天家父子没一日安生,三天一大吵,每日好几轮小吵。
好像不夹枪带棒就不会说话一样。
好在总有陆国公从中调和,才能回回让两头的气焰消下来。
若是像现在这般国公不在跟前儿,就苦了底下侍奉的宫人内侍,搞得大过年人人提心吊胆。
“诶,今日怎么没见渊儿?我儿呢?”苏长明问。
苏怀瑾放下茶盏,嘟囔:“我儿、我儿,叫我怎么没这么亲过......陆渊带淳儿和阿律星拜奉先殿去了,这会儿应当快回来了。”
苏长明闻言,蹙眉道:“这本该是你这个皇兄亲自陪同的,你倒好,尽数推给渊儿,渊儿又不是铁打的。”
“是陆渊说今日天冷,不让我去的。”苏怀瑾慢悠悠地说。
苏长明轻哼一声:“我看你是被他纵得愈发娇惯,连日常起居都快要自理不得了。”
苏怀瑾没接话,这话是父皇拿来噎他的不假,可不知怎的,他听着竟有些得意。
他就是甘愿让陆渊惯着,纵着,当一只暖阁里的猫,金丝笼里的鸟。
陆渊替他打理宫内的衣食住行,朝堂上的烦心琐碎,并乐此不疲。
他也享受着陆渊替他安排好一切,年少时在冷宫熬过的所有寒凉苦楚,都正在被陆渊日复一日、一桩一件地细细弥补、抚平。
不止如此,这些年陆渊为他打通了云邑商路、陵渡商路,宫中衣食器物也多了无数从前未有得精巧花样。
世间万般珍奇好物,仿佛都经由陆渊之手,缓缓铺展在苏怀瑾眼前。
暮色渐沉,晚膳设于乾清宫偏殿。今日旧友至亲齐聚,不拘朝堂君臣礼数,众人围桌而坐。
奶娘在一旁哄着太子苏怀忻与小世子一道玩耍。
太子快五岁了,平日里看着还是个小豆丁,如今与未满周岁的小世子坐在一处,倒忽然显出几分大孩子的模样来。
苏怀瑾净了手,兴致勃勃地上前要抱一抱外甥。
可他刚将孩子接抱入怀,小世子瞬间皱起小脸,眉眼一塌,张嘴便哇哇大哭起来。
苏淳儿赶紧接过去,一面轻拍一面笑道:“这孩子难哄得很,父皇在我那儿住了半年,也是最近才让抱,哭起来我和阿星都拿他没办法,也就是兰时能哄得住他。”
说着朝外间唤了一声:“兰时。”
周大宝应声进来,熟练地接过孩子,在怀里轻轻掂了掂,果然哭声便歇了。
陆渊在一旁轻声道:“兰时会照顾人,小世子在他怀里有安全感。”
苏怀瑾知道陆渊心细,说这话也别有深意。
苏淳儿方才的话并非有心,却也怕阿律星听着不是滋味。
周大宝几乎是自毁前程般的跟在苏淳儿身边,阿律星并非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小子,只当也明白其中的意思。
苏淳儿也就罢了,孩子却不一样。
想必没人会想听自己的儿子同旁人更亲厚的话。
可此刻的阿律星端坐席间,神色淡然平静,只抬手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看不出有不悦之色。
他比从前沉默了许多,眉目间那股少年气已褪得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而克制的从容。
苏怀瑾与陆渊对视了一眼,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想来苏淳儿与阿律星之间,能做到相敬如宾已是幸运,再难生出如他们这般的情意了。
苏淳儿似是未察觉席间微妙的气氛,又道:“昨日回宫时国公也抱过长风,也是让抱的。”
苏怀瑾狐疑地看向陆渊:“真的假的?我这个亲舅舅都不让抱,会让你抱?”
陆渊闻言挑了挑眉。
“我不信,你抱一下我看看。”
苏怀瑾说着便示意周大宝把小世子交到陆渊手里。
陆渊接过来,孩子非但没有哭,反倒伸出小手抓了抓陆渊的衣领。过了一会儿竟然舒舒服服地打了个哈欠,小脑袋歪在陆渊肩上,像是要睡了。
苏怀瑾不服,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从陆渊怀中接回孩子。
谁知那孩子一离开陆渊的怀抱,回头看见换了人,小嘴便肉眼可见地瘪了起来。
苏怀瑾像扔什么烫手山芋似的,连忙又把孩子塞回陆渊怀里。
“邪门了,怎么一到你手里就不哭。”
苏淳儿瞧着,忍不住笑出声来:“嗯......应当是随他舅舅,就喜欢贴着国公爷。”。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肉眼可见陛下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一旁的阿律星拿着茶杯一顿,低下头,整个晚膳都没再说话。
晚饭后,阿律星忽然开口,请求单独面圣。
自打婚后以来,他也曾两度回京省亲,每一次见面都是恪守礼数,从未有过这般主动求单独觐见的时候。
偏殿之内烛火摇曳,阿律星立于殿中。
如今的他比从前又壮了些,身型更接近他的亲兄长阿律提。面庞上更加棱角分明,比十几岁的时候更像是北连儿郎的模样,颇有一副草原之主的样子。
只是他离陛下的御座太远,让上面坐着的那个人没能看到他因为紧张而攥紧的手。
阿律星深吸一口气,抬眸望向御座之上的帝王。
他许久都没这样和陛下说过话,声音里带着些难以掩饰的紧张和欣喜:
“陛下,今年北连边市已经安稳许多,原先那些欺行霸市、盘剥牧民的大部落头领,臣已悉数换了,换上的都是肯守规矩的年轻人。”
“哦......部族骑兵也重新编练过,如今军纪严明,再不会有人私自南下劫掠边民......还有,大乾官署在北连设立之后,走私的案子臣亲自督着查,从皮货到盐铁,已清了七七八八。”
他一件一件说着,语气渐渐放松许多。
说到后面,隐隐带着些邀功的雀跃和期待。
御座上的苏怀瑾静静听着,向他投来赞许的目光,不住地说“好”。
这一刻,阿律星忽然生出一种恍惚的错觉。
又像是回到从前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因为秋猎打到了好东西,来讨哥哥的夸奖。
得到肯定的阿律星明显欣喜许多,继续说:“如今大乾官署已设,北连的治理也正规了许多,合该谢谢陛下。”
说完,阿律星从袖中取出一道早已亲笔拟好的奏折,双手郑重捧起,高举至胸前,朗声道:“陛下,臣恳请尊陛下为北连天可汗。草原万族皆知,是陛下默默庇佑北疆大地、护佑万千牧民——”
“阿星。”
苏怀瑾抬手轻轻挡回了那道奏折,看着阿律星,“这些年是你护佑着北连草原,你做得很好。”
听到这样明确的夸奖,阿律星不自觉地笑了。
“所以,只有你堪称是草原上的太阳,这个天可汗的名号,朕不能接。”
苏怀瑾的话,让阿律星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阿律星想说的是,他愿意在北连为陛下守着大乾的北大门,他想把他的草原、他的族群,还有他,一起献给陛下。
一方面,他知道陛下会善待北连、善待草原。
更重要的是,只有这样,他才能与陛下有更深的羁绊。
你看我的一切都愿意给你,你还看不到我的心吗?
他再想说什么的时候,却发觉苏怀瑾的目光已不在他身上了。
苏怀瑾时不时望向殿门,心里头正犯着嘀咕。
自己与阿律星单独谈了这么久,陆渊怎么还不派人来喊他回去?
按陆渊的往日的作风,这会儿早该找人来喊了......
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在一起的年头长了,都不吃醋了。
苏怀瑾心里全然没有什么天可汗,全都是对今日陆渊反常做法的不安。
这时,冯玉匆匆进来,俯身在皇上耳边低声道:“陛下,国公爷像是着凉了,发热呢,特地让奴才来与陛下说一声,国公爷先歇下了,让陛下与王爷好好叙旧便是。”
苏怀瑾腾地站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儿?怎的就发热了?方才晚膳时不是还好好的吗。”
“回陛下,估计是白天着了风,这会儿才发出来,太医说将养几日便好,陛下不必忧心。”
苏怀瑾哪里还坐得住,转身对阿律星道:“阿星,你先回去歇息,公主府里缺什么少什么,你只管告诉我,不要见外。”
说着人已往外走了。
冯玉跟着离开前,轻声对阿律星说:“王爷,夜深了,回去歇着吧。”
偏殿里忽然安静下来。
阿星......
他的阿瑾哥哥已经许久没这样叫过他了。
阿律星独自站在烛火旁,望着苏怀瑾离去的方向,自嘲地笑了笑。
出了宫门,阿律星站在马车旁,望着滦京的夜色。
满城灯火如昼,依旧和许多年前他头一回来时一样耀眼、灿烂。
可惜和那个人一样,永远都不会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