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瑾回到养心殿的时候,寝殿里只留了一盏极暗的小灯。
陆渊已经睡下了。
他轻手轻脚走到床边,伸头探了探陆渊的额头,果然烫得厉害。
苏怀瑾刚想把手伸进被子里,再摸摸他身上的温度。
这时候,陆渊的眼睛眯开一道缝,疲惫地望着床边,哑着声音问:“聊完了?”
苏怀瑾顾不上回答,见他醒了,反倒抢着问他:“你怎么样?怎的忽然发烧了?”
“不碍事,就是着凉了。”陆渊顿了一下,又问,“阿律星……和你说什么了?”
苏怀瑾的手已探进被子里,触到他身上比额头还烫,简直像个火炉。
他一下急了,朝外头大喊:“叫太医来,怎的还不退烧?”
陆渊:“......”
冯玉应声进来,停在暖阁门口,急声道:“奴才这就去叫太医,陛下,国公爷......还没喝药呢。”
“为何不喝药?”苏怀瑾转头看向陆渊,语气里带着埋怨。
说着又让人重新煎了药进来。
陆渊晚膳后就开始发烧,头昏沉沉的,在寝殿里左等右等。眼看着都快半个时辰过去了,苏怀瑾还不回来。
本来心里头就吃着味。
现在他着急想知道阿律星到底和他说了什么。
问了两次,这人都不回答。
他想,苏怀瑾必定是有不想让自己知道的事,便也不再问了。
他的眼角耷拉下去,胸口也跟着闷闷的。
药很快重新煎好,苏怀瑾先把陆渊扶起来,又接过小太监端来的药碗,用勺子一下一下搅着散热,舀起一勺吹了吹、又吹了吹,才送到陆渊嘴边。
结果药到嘴边,陆渊居然撇过头去。
苏怀瑾顿住,这什么意思?
不喝药?
他柔声问:“怎的不喝?不喝怎么能好起来?乖,把药喝了,喝了就好了。”
陆渊不看他,脸上也没有表情,白净的双颊上少有地透着一层薄红,耳根、顺着衣襟下头露出的脖颈都是红的。
加上一副晕乎乎的样子,叫人见了好生怜爱。
半晌,陆渊才挤出两个字:“苦的。”
“苦......”苏怀瑾一听,端起那勺药便往自己嘴里送。
吓得冯玉赶紧拦:“陛下,陛下使不得。”
凡是皇帝入口的东西都须尚食局尝过几道方能进上,哪有让皇上尝药的道理。
苏怀瑾根本没理会,结结实实就是一口,咂摸了半天,皱了眉头:
“是苦......”
陆渊本来急得回头想拦他,见这人已经咽下去了,这才又撇过头去。
“去,拿糖贻来。”苏怀瑾吩咐。
小太监送来各式糖贻,苏怀瑾拿来哄着陆渊喝药。
还是不喝,苏怀瑾没办法,允许他先吃糖,再喝药。
结果糖是骗了一块,药还是一眼不看。
苏怀瑾叹了口气,对着外头说:“你们都下去。”
众人退下后,苏怀瑾端起碗,自己灌了一大口药汤子,伸手捏住陆渊的下巴,把他的脸扳过来,嘴巴猛地贴上去。
不等他反应,另一只手捏住他滚烫的脸颊,用嘴往他嘴里渡药。
陆渊想挣扎却没有力气,又不想弄脏衣被,只好渡进来多少便咽下去多少,结结实实吞了一大口。
苏怀瑾又端起药碗,把剩下的半碗喝到嘴里,陆渊拦他:
“不要了——我自己喝。”
苏怀瑾含着药,含糊嘟囔了什么,又捏住他的下巴,用同样的法子把后半碗灌下去。
药汤全部渡完,他的嘴唇才离开,拇指轻轻擦过陆渊的唇角:“现在知道要自己喝,晚了。”
说着拣起一颗糖饴,奖赏似的塞进他嘴里。
陆渊红着脸嘟囔:“你不去漱漱口?”
“不用,当预防了。”苏怀瑾大咧咧地说着,把人塞回被子里,严严实实地裹上。
陆渊面色不变,淡淡问道:“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和你说我先睡下了,不用管我。”
如果不是说这话的时候,他一面腮帮子鼓了一块糖的形状,这话说得会更有气势。
现在只剩可爱了。
苏怀瑾勾了勾嘴角,憋着笑说:“陆渊,我还不知道你,你要是真心想让我同他多叙叙旧,就不会让冯玉去找我。”
陆渊轻咳了一下,转过头去:“我没这个意思。”
苏怀瑾望着被子里那道别扭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出门去见太医。
太医已在偏殿候着,见了苏怀瑾便躬身回话:
“启禀陛下,国公爷确是着了风寒,发热是表症,服了药将养两日便能退。只是臣方才为公爷请脉时,发觉公爷脉象浮细而虚,近日心脾劳损,气血亏虚,怕是劳累过度所致。虽无大碍,却也须好好歇一歇,再不可这般劳损了。”
苏怀瑾心头猛地一沉。
回想起近些日子,方毓文致仕之后,陆渊便接替了内阁首辅的位置,成日里,他那案头的折子堆得比人还高。
西番商路的岁末结算、北连官署的来年章程、年终官员考课、除夕宫宴与太庙祭祖的仪制,再加上云州冬防的军需调配,桩桩件件都压在年底,哪一件也轻慢不得。
他每日天不亮便进内阁,批完最后一拨折子时往往已是深夜。几次派人去催,回来的人都说公爷还在议事。
就这样,陆渊竟还因为今天天冷,担心他受凉,这才替他去陪公主祭拜。
结果他好好的,陆渊倒下了。
“渊儿又不是铁打的。”父皇今日那句话忽然又在耳边响起。
是啊,一直以来他都习惯了陆渊的照顾,忘了陆渊也是会生病的。
他悄声回到暖阁,躺在陆渊身侧,又伸手探了探额头。
药起效了,额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湿汗,温度也退了些许。
他将陆渊连人带被子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着陆渊的发顶,心里头的懊悔一浪一浪地涌上来。
这时陆渊带着鼻音的声音从怀里响起:“阿律星和你说什么了?”
苏怀瑾一愣,看向怀里的人:“你还没睡啊?”
突然,他意识到陆渊好像今天晚上问过不止一次,每次都让他岔开......
完了。
苏怀瑾心想,这人心里不知道又瞎想什么了。
他赶紧答:“没说什么,都是公事,跟我说了说北连互市、练兵什么的。”
“哦。”
陆渊还是背对着他躺着。
“还说感谢大乾照拂什么的......哦对了,他给我上了道折子,说是北连要给我天可汗的名号,让我回绝了。”
陆渊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苏怀瑾以为他睡着了。
忽然,那个背对着他的人幽幽开口:
“我都没有这么厉害的除夕礼物可以给你。”
“啊?”苏怀瑾整个人僵住。
好半天,他才明白过味儿来,为什么这人一晚上都奇奇怪怪的。
居然真的在吃醋......
他赶紧往前蹭了蹭,将陆渊连人带被子一起箍住,紧紧抱在怀里。
哄着:“我没答应他,我想草原上的人们也更不愿意我做他们的天可汗。”
“而且,什么叫你没有厉害的礼物,你成日到处给我寻好东西,东阜的鱼生,西番的佳酿,没有你开商路,我怎么能成日都吃上。”
陆渊的声音闷闷的:“鱼生、佳酿……好厉害的礼物。”
苏怀瑾猛地撑起身,将陆渊的身子轻轻转过来。
果然,这人背对着他的时候就是撇着嘴的,这会儿被突然转过来,嘴唇都来不及收回去。
太可爱了。
苏怀瑾忍不住上去亲了一口,抵着他的额头,轻声说:“国公大人,太医可是让你好好歇着,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睡觉。”
陆渊收回刚才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撇着的嘴唇,面无表情地淡淡道:
“不许你再单独见他。”
“啊?”苏怀瑾一愣,马上改口答应,“好,可是若有公事需要......”
“那也不行。”
苏怀瑾:“?”
陆渊很少这样“不讲道理”,这让苏怀瑾意识到,这件事好像不允许他讨价还价。
于是他立刻答应:“好,他再要见我,我就带上你,或者让他上书说,好不好?”
陆渊沉默了。
苏怀瑾轻轻摩挲他的后背,想了想,还是轻声开口:
“渊哥,阿律星已经长大了,过去的事情不过是年少时候的心思,现在他也早就放下,其实......”
这话一出,陆渊立马推开他,又要一个人背过身去。
“哦哦哦不说了。”苏怀瑾立马软下来,重新把人揽回来,继续摩挲着他的背。
陆渊突然说:“可是他有一整片草原。”
“啊?”
苏怀瑾没懂。
陆渊又喃喃道:“他可以让你当天可汗,他可以让北连完全归顺于你,他可以给你很多我没有的东西........”
“我怕你被拐走。”
听到这儿,苏怀瑾的心已经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头把脸埋进陆渊的颈窝里,闷声说:“我又不是痴迷扩张领土的暴君,我要他的草原做什么?”
“不管,反正不许再单独见他。”
“好,我答应你。”
“他让你当天可汗,也不能单独见。”
“.......陆渊,我不想当天可汗。”
“哦。”
怀里的呼吸声渐渐沉下去,额头抵在他胸口,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手攀上了苏怀瑾的手臂,此时睡着了还用力攥着他的袖口。
滚烫的、温顺的,像一只烧得迷迷糊糊,还要伸爪子护食的大兽。
苏怀瑾心想,生病的陆渊,真的很不讲道理。
怪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