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瑾是惊醒过来的。
他掀开被子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随即把被子猛地拽过头顶,在被窝里发出一声饱含耻辱的嚎叫:
“啊啊啊啊啊我不干净了——”
这种事不是没发生过。
但以往梦里出现的意淫对象永远是画上的那个轮廓。
随着苏怀瑾年龄的增长、阅历的成熟,那个在记忆中神圣的形象,也在他的梦中越来越大胆。
书籍、电影、道听途说的八卦。
许多让人脸红心跳的桥段时不时在他的梦中轮番上场,只不过换上的都是那个模糊的轮廓。
最开始的几次,苏怀瑾心中的愧疚感更多,他觉得自己是在亵渎救命恩人,每次醒来都羞耻得恨不得把自己埋了。
更让他困惑的是,对方是男人,他怎么能对一个男的想入非非。
后来他慢慢接受了自己喜欢男人的事实,梦中的那个轮廓就成了他唯一的幻想对象。
虽然这位乾亨太子爷身边也不乏追求者,但他从来没有真正开始过一段恋爱。
他也试着和一些人接触,只限于吃个饭,再深入交往,他就发现自己是男的不行,女的也不行。
通通没那种世俗的欲望。
他爸苏长明看惯了纨绔公子哥私生活混乱的事例,总担心苏怀瑾谈不健康的恋爱。
结果他万万没想到,他儿子根本不谈恋爱。
二十六岁的成年男人,爱的是一幅画。
简直比不健康的恋爱更不健康。
今天早上是他将近十年来,第一次因为画中人以外的其他人有了反应。
这件事被苏怀瑾定义为背叛。
进了办公室,他还在被这种愧疚感笼罩着。
于是他神情严肃地打开手机,挨个切换AI软件,把同一个问题复制粘贴了三遍,企图让ai解读他的困惑。
会议室里。
“陆工,你这几天就在这儿办公就行。”江临把指了指墙角的音响,“要不要来点音乐?我们公司的企业文化就是重视员工的美育,我们办公都喜欢听音乐,每次这个会议室音箱的蓝牙连接权都是要抢的。”
他说着打开音响,掏出手机开始翻歌单:“陆工爱听什么?”
陆渊礼貌地说:“不用了谢谢,我喜欢安静——”
江临显然没听进去,盯着手机上转圈的蓝牙图标,自言自语:“诶,怎么连不上啊?”随即走到门口,拉开门冲走廊扯着一嗓子大喊——
“谁连着会议室音箱的蓝牙呢?关一下!”
陆渊翻页的手指顿了顿,好吵。
他面无表情地想,乾亨最该加的一条企业文化应该是“尊重他人空间,注意边界感”。
走廊另一头,苏怀瑾把同样的困惑逐字逐句输入豆包,点击语音播放,随手把手机搁在咖啡机旁,开始悠闲地磨豆子。
等了半天没动静。
“怎么没声儿?”
他探过头看了一眼屏幕,伸手把音量键按到最大。
与此同时,会议室内,一个爽朗的女声毫无征兆地从音箱里倾泻而出——
“我将用最直白、最不绕弯子、最容易理解、最不卖关子的方式告诉你,你因为沉迷于画中那个曾经救过你的人而不能谈恋爱,这是明显的理想化移情现象——”
陆渊和江临同时抬起头,四目相对。
江临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显示蓝牙未连接啊......
音箱里,极具亲切感的女声继续道:“这是来自心理学家海因茨·科胡特提出的理论。在你描述的情境中,画中的虚构人物恰好充当了你的“情感容器”。你崇拜的不是那个角色本身,而是你赋予他的“完美镜像”,这也是一种性压抑的表现哦——”
江临的脸色从茫然变成惊恐,他猛地反应过来:“我靠!”
随即一把夺门而出,几乎是用可以和博尔特拼一拼的速度,飞向了苏怀瑾的办公室。
与此同时,豆包还在滔滔不绝,语气亲切得像邻家大姐姐——
“而你因为那个白袜子建筑师产生晨勃现象,同样也是长期性压抑的结果,不要太内疚哦~这都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而且偶尔被同性的外形吸引、产生生理反应,这不是变态,人的审美和感官感受是多元的,不用给自己贴标签、下定义。最后,放宽心啦~~这件事没有任何人会知道哦~~”
啪 。
声音断了。
紧接着,走廊尽头苏怀瑾办公室的方向传来一声清晰的尖叫。
“卧槽啊啊啊啊啊啊——”
陆渊:“......”
陆潇和纪慈正好推门进会议室,迎面撞上往外走的陆渊。
陆潇愣了一下:“哥,你脸色怎么不太好?”
陆渊像是没听见,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眼还有些神发飘。
“啊,没事。我去抽根烟。”
他走后,陆潇转头看向纪慈,眉头皱起来:“不对啊,我哥从来不在工作的时候抽烟,这是怎么了?”
苏怀瑾办公室内。
“老大,别转悠了,你转得我头都晕了。”江临靠在门边,看着苏怀瑾在自己偌大的办公室里疯狂挠头暴走。
从办公桌到落地窗、从落地窗到沙发、从沙发又绕回办公桌。
活像个扫地机器人。
“你还说!”苏怀瑾停住,瞪向他,“你当时怎么不直接把音箱关了?你还专门跑过来,你这不明摆着告诉人家是我放的吗?”
“我当时不也没反应过来嘛……”江临试图安慰,“不过老大,你也不用太发愁,我看陆工未必能听懂。”
苏怀瑾用一种看弱智的眼神看着他:“你觉得一个常春藤院校毕业的建筑系高材生像傻子吗?‘白袜子建筑师’,这栋楼里还有第二个建筑师吗?”
他越说越崩溃,一把捂住脸,“这要怎么解释?说我监视他?说我是个变态?”
江临:“这不刚好吗?你不是本来就要把他打发走,他要是能今天就被吓走,省得咱们费事了。”
苏怀瑾愣了一下,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对,本来就是要赶他走的。怕什么?
“……不过老大,”江临战战兢兢地说,“他不能报警吧?”
苏怀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不慌......你说得对,一般高材生对这种事都不敏感,他不一定反应过来,咱们先去会会他。”
五分钟后,苏怀瑾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杯咖啡,整个人从容矜贵,和早上那个在房间里哀嚎的疯子判若两人。
然后他看见了坐在会议桌那头的陆渊。
陆渊今天戴了一副银丝眼镜。很细的边框,冷调的金属光泽,架在他笔直的鼻梁上,衬得那张原本就过于端正的脸又多了几分禁欲的斯文气。
纤长、棱角分明的指节正在电脑键盘上敲东西,发出好听的声音。
苏怀瑾端着咖啡的手微微收紧。
完蛋。
别有一番风味。
陆渊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如常:“苏总,昨天测量的数据出来了,咱们过一下?”
苏怀瑾敛了敛神色,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定没有流口水,压下声音,故作深沉地说:“好,陆工开始吧。”
上午的时间在数据汇报、方案测算这些繁杂事务里过得很快。
到了午餐时间,山猫推门进来:“大宝哥到了。”
苏怀瑾点了点头,又看向陆渊:“陆工,下午咱们还需要和国内开一个远程会议,汇报一下北港滑雪场的方案,中午饭就在会议室里解决,你没意见吧。”
陆渊摇头。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一个男人用后背顶开。
这人剃着一头利落的短寸,穿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长款皮衣,皮鞋锃亮,戴一副墨镜,脸上的轮廓刀削斧刻,看着有三十多岁。
要不是因为手里拎着两个硕大的、写着「大宝叉烧」的保温箱,还以为这是当地哪个黑帮大佬。
男人把保温箱搁在桌上,一边往外掏饭盒一边用眼神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最后停在陆渊身上。
随后,他转头用远东话问苏怀瑾:“这就是你早上和我说的那个建筑师?”
苏怀瑾点了点头。
男人“嗯”了一声,评价道:“是你喜欢的类型。”
苏怀瑾也用远东话回:“你知道我不谈恋爱。”
“怎么?为你的画中仙子守身一辈子?”男人把第一份饭盒推到苏怀瑾面前,看向他,“给自己个机会。”
“现在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苏怀瑾叹了口气:“我发现我对他确实有点感兴趣。他要是再穿得那么性感在屋里瞎晃悠,我不敢保证不会对他做什么。”
男人拿饭盒的手顿住,盯着苏怀瑾:“你小心点,非法监视,无论在国内还是远东都是违法的。”
苏怀瑾:“那我怎么办,万一他是我二叔派来杀我的呢。”
男人没再说什么,拿了一份包装最精致的饭盒,走到陆渊面前放下,切换成中文,语气温和地说:“先生尝尝,做得肯定不如国内,但北港就我这一家,也算是家里的味道了。”
陆渊点头:“谢谢。”
男人又切回远东话,瞥了苏怀瑾一眼:“他不懂远东话吧?”
苏怀瑾看了一眼桌子那头的陆渊。
陆渊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不紧不慢地敲着,似乎对这边的对话毫无察觉。
苏怀瑾对男人摇了摇头。
陆渊的电脑屏幕上,实时翻译软件刚好跑完最后一轮,弹出一行提示:已实时翻译完成。
目光在屏幕上的某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面无表情地点了关闭。
他低头笑了一下,随即淡定地打开饭盒盖子,夹起一块叉烧放进嘴里,抬眼看向男人,语气真诚:“谢谢,很好吃。”
周大宝点头回应。
众人拿着饭退了出去,会议室里只剩下苏怀瑾和陆渊。
两个人一个坐在会议桌的这端,一个坐在那端,各自面前摆着一份叉烧饭。
苏怀瑾吃得很慢,筷子夹起一口饭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优雅而从容,偶尔端起杯子喝一口水,让人很容易想起童话故事里矜贵的小王子。
陆渊也不说话,吃饭的动作同样优雅克制。
“陆工,辛苦,以咖啡代酒,敬你。”苏怀瑾端起手中的咖啡杯,看向陆渊。
陆渊迎着对面投射过来的眼神,也端起手边的杯子,抬手遥遥回应。
两个人同时抿了一口杯中的咖啡,眼神却依旧死死地钉在对方眉间。
一个好像是在打量他的猎物。
另一个看似作为猎物,实则并不示弱,透过镜片毫无避讳地回看。
两个人隔着会议桌,像两头互相盘旋的野兽,目光在空气里缠绕、试探。
似乎在这一刻,要把对方从里到外看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