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怀瑾在会议室门口见到陆渊的时候,他穿了一件贴身的黑色高领针织衫,外面套着一件格纹呢子西装。
简直是一套与他本人十分相符的搭配。
外面看着那么正经,其实总是不经意地勾人。
苏怀瑾想起昨天晚上的事,脸上不自觉攀上一抹红晕。
“老大,罚站呢?咋不进去?”
山猫不知从哪儿突然窜出来,嗓门亮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苏怀瑾被他吓得一激灵,会议室里的陆渊也应声抬起头,目光越过电脑屏幕朝门口投过来。
这一下倒显得自己像在偷窥他似的。
苏怀瑾气得瞪了山猫一眼,随即佯装自然地走了进去。
“陆工早。”
“苏总早。”陆渊礼貌回应,又问,“苏总昨晚睡得不好?”
苏怀瑾刚坐下喝了口水,被这一问差点呛住。
他心虚地擦了擦嘴角,强作镇定:“没,睡得很好,陆工为什么这么问?”
陆渊重新低下头,手指又开始在键盘上地敲了起来:“没什么,就是昨晚和苏总打的那个电话时间有些晚,挂了才想起来可能打扰到你休息。”
苏怀瑾松了口气:“没关系......不碍事。”
今天的会议内容是滑雪场的配套设施规划。
陆渊打开投影,条理清晰地摆出了自己的建议。
北港外来人口少,社区封闭,服务业基础薄弱,如果按常规模式建一个大型商业滑雪度假村,配套设施跟不上,游客体验会打折扣。
因此他建议直接走自然概念的路线,把住宿和餐饮园区建在北侧那片白桦林里,就地取材,保留原有的村落肌理,做成一个嵌入式的自然乐园,而不是硬生生塞进来一个商业综合体。
苏怀瑾听了陆渊的建议没有当即表态。他转头望向窗外,忽然说:“今天天气很好,陆工要不要和我去街上走走?”
见陆渊有些疑惑,他补充道:“昨天陆工不是说喝着我的咖啡好?正好我也没多少了,带陆工去买怎么样?”
今天确实是陆渊来北港以来天气最好的一天。
暴风雪过后的天空像被洗过一遍,湛蓝湛蓝的,阳光倾泻下来,每一粒雪晶都在发光,整条街道像撒了一层碎钻。
空气冷得清冽,混着树木的味道,让人忍不住大口呼吸起新鲜空气来。
陆渊在呢子西装外面套了一件价格不菲的登山羽绒服,戴一顶深灰色的毛线帽,整个人利落干练。
苏怀瑾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裹得严严实实,不像头一回出去时,那副黑手党教父的浮夸派头。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好像是从户外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一样,走到哪里都引得路人频频回头。
苏怀瑾眯着眼看了看天上的太阳,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如果没有后面那群跟屁虫的话。
身后不远处,陆潇正拉着纪慈到处拍照,江临和山猫兴致勃勃地给两个人介绍街边小店。
就连很少出门的周大宝也跟来了。
苏怀瑾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无语,这周大宝平时天天说叉烧店忙得要死,怎么今天这么有功夫?
“这家汉堡店每年到这个时候都有大胃王比赛,连着吃五个巨无霸可以免单。”山猫说。
江临反驳:“胡说,他们家一个巨无霸有多大你知道吗?明明是三个免单。”
“你这人,记性是真不好,上次老大去吃了三个半,根本没免单,明明是五个。”
“.......”苏怀瑾看了眼陆渊,尴尬笑了笑。
他这会儿恨不得把那两个大傻子扔到山上去。
一行人走到一处街区,街道在此处微微上坡,视线豁然开朗。
远处,雪山的轮廓在蓝天的映衬下清晰得近乎锋利,山脚下那片白桦林也隐约可见。
陆潇忽然从后面追上来,举起相机:“哥,这儿真好看,我给你拍张照片吧。”
陆渊看了一眼苏怀瑾。
苏怀瑾误解了那个眼神,以为他是不想让自己入镜,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还没站稳,羽绒服的袖子就被人攥住,一把拉了回去。
“苏总,一起拍张照片?”陆渊问。
苏怀瑾愣了足有五秒。
身后那三个原本正在热烈讨论什么大胃王比赛的人瞬间安静了,六道目光齐刷刷地往这边瞟。
周大宝靠在路边的灯柱上,嘴角缓缓上扬,用气声说:“Wow。”
陆渊冲苏怀瑾挑了挑眉,再次表达询问。
苏怀瑾这才回过神来,笑容有些尴尬:“当然可以,合作伙伴嘛,留个纪念,哈哈哈,陆工想怎么拍?要不咱俩面对面握手?”
陆渊没听他啰嗦,两只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人摆正,紧跟着自己也站正,并肩面朝陆潇的方向。
陆潇举起相机,又从取景器后面探出头来:“苏总,麻烦您往我哥那边靠一靠,这样看不见雪山了。”
“啊?”苏怀瑾装没听见。
陆渊伸出右手,一把将他捞过来。两个人的胳膊隔着羽绒服紧紧贴在一起。
“好了,这样好!”陆潇抬起相机,快速按下了快门。
那边几个人一窝蜂凑到陆潇身后看照片,七嘴八舌地感叹景色真好,夸陆潇拍得好,又说陆工和苏总长得上相。
这边,陆渊的手臂已经放下了,但两个人都有些出神,一个看左边,一个看右边,不知道在找什么。
没人说话,也没人先挪开步子,胳膊还紧紧贴在一起。
正午的阳光从头顶直直浇下来,雪地反射的热量把整条街烘成一座光做的温室。
明明是一月的深冬,苏怀瑾莫名觉得脸被晒得有些发烫。
几个人吵着要去吃刚才路过的那家汉堡店,热热闹闹地拐回了上一条街,只留下陆渊和苏怀瑾站在原地。
“咱俩去买咖啡豆?”苏怀瑾问。
陆渊点了点头。
或许是因为刚才搂着拍了照张片,两个人都有点怪怪的,一路上没再说话。
咖啡馆是一栋小木屋,藏在两条主街之间的一条岔巷里。
推门的瞬间,门楣上的铜铃发出一声沉沉的脆响。
店里很小,只摆得下四五张桌子,每张桌上都铺着手工钩织的白色蕾丝垫。墙上挂着驯鹿角的标本和几幅当地画家的水彩风景,窗台上摆了一排粗陶花盆,种的不知是什么香草,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焦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肉桂味。
整个空间像某个北欧童话里的客厅。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大叔,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围裙,听到门响他抬起头,一见苏怀瑾,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Su!”他和苏怀瑾打招呼。
然后转向陆渊,用中文说了句:“你好。”
陆渊点头,礼貌地回应:“你好。”
大叔看了陆渊好半天,又看向苏怀瑾,用远东话问:“男朋友?”
苏怀瑾先是一愣,紧接着两只手摆得都快扇出风了,赶紧用远东话回:“不是不是,工作伙伴!”
“说谎话鼻子会变长。”大叔慢悠悠地说。
苏怀瑾下意识双手捂住鼻子,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真的不是。”
大叔心领神会地撇了撇嘴:还是老样子?
苏怀瑾点了点头,然后赶紧转移话题,拉着陆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片刻后,大叔端来两杯刚冲好的咖啡,冲陆渊点了点头,笑眯眯地退回了吧台后面。
陆渊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问:“你和老板很熟?”
“嗯,三年前我刚到北港,也是找不到好喝的咖啡,从网上看到这家店的短视频,自己找过来的。”
陆渊有些惊讶:“我以为他们不会用短视频这种方式。”
苏怀瑾笑了一下:“你在机场有没有见到一个白胡子老头,会拿铁链子锁门?”
陆渊点头。
“那是老板的哥哥,平时除了在机场上班,还会做腌菜,在网上卖。”苏怀瑾开始讲起他在北港这三年的见闻。
“北港的年轻人都去霍尔别克了,留下来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人。但他们其实很爱接受新鲜事物,做事也踏实。”
“就像是给公司打扫卫生的当地大妈,有时候我们都觉得很干净了,她自己不满意,就会主动重新打扫一遍。
“服务这件事,对很多受过系统培训的人来说是一套流程,对他们来说,让别人高兴的同时自己也会高兴,更像是一贯的生活理念。”
苏怀瑾继续说:“在北港的大街上你甚至不能穿得太少,不然会有人走过来给你送围巾,跟你说:‘诶,小伙子,脖子该冻掉了。’”
苏怀瑾学着当地人的腔调,有些滑稽。
陆渊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的视线落在苏怀瑾的眼睛上。
他讲这些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很好看。
陆渊敛了敛神色:“所以,苏总是想告诉我什么?”
苏怀瑾认真地说:“乾亨在世界各地做过很多乐园、酒店,其中有很多成功的,也有不成功的。我一直都觉得真正好的体验,应该是把当地的东西带给游客,而不是把一套模式化的产品搬过来。我觉得北港有这样的东西,北港值得一试。”
陆渊看着苏怀瑾,眼神中是一种更深的审视。
两个人又聊了许多,关于建筑、商业理念、梦想、对自然和工业的看法.....
陆渊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更与自己同频。
倒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苏怀瑾不该是被家族发配到偏远角落的弃子。
他有想法,也迟早要有自己的舞台。
“苏总做完北港的项目之后,有什么打算?”陆渊问,“会回国吗?”
“嗯,”苏怀瑾说,“之前回国的时候,相中了西南的一片地方,想去那儿做个民宿项目。”
他抬起眼,半开玩笑地问:“怎么样,陆工感兴趣吗?可以再合作。”
陆渊没有马上答话,苏怀瑾见对方的反应,也忽然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唐突,就跟非要粘着人家似的。
他低头自嘲地笑了笑。
这时,陆渊忽然开口:“我好像只有苏总的工作号,到时候要是在国内再见面,有个人联系方式会比较方便。”
苏怀瑾心里轻轻一撞,这是什么意思?
是以后回国还可以再见的意思?
“所以苏总方不方便加个微信?”说这话的时候,陆渊已经把二维码亮了出来。
苏怀瑾脸上不动声色,但手上打开手机、扫码、加好友,一气呵成。
“陆工喜欢下棋?”苏怀瑾看着陆渊的头像问。
头像上,陆渊纤长的手指正执着一颗白子,落子的瞬间被陆潇拍了张照片,光影、构图都很好。
“嗯。”陆渊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苏怀瑾的头像上。
一只猫,戴着吴彦祖在《新警察故事》里演反派的时候,戴着的那款红色面具。
陆渊的嘴角微微扬起:“这个头像......很适合你。”
苏怀瑾愣了一下,心想,他这是在说我可爱吗?
陆渊补了一句:“挺像个反派的。”
苏怀瑾:“……”
突然,陆渊端着咖啡杯笑了一声。
“笑什么?”苏怀瑾问。
“没什么,就是想起第一天来的时候,苏总确实像个反派。”
苏怀瑾没有解释,总不能说,第一天我是想把你吓走。
“怎么,现在觉得我是个正面人物了?”苏怀瑾问。
陆渊看向窗外,平静地说:“江临带我弟弟他们去三十层健身了,说是那个花里胡哨的大厅,现在是健身房。”
苏怀瑾有些无奈,这帮人真是直肠子,就不能等陆工他们走了再恢复原样吗?
半晌后,陆渊又说:“我记得,那天陪在苏总身边的......是个男孩儿。”
苏怀瑾手中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所以——”陆渊的视线从杯沿上方抬起来,直直落在苏怀瑾眉间。
“苏总喜欢男人也是装的?”
阳光从木窗格的缝隙里筛进来,落在两人之间那张窄窄的橡木桌面上。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苏怀瑾能听见自己耳朵里血液奔流的声音。
苏怀瑾把杯子放回碟子上,瓷器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看着陆渊,尽量让自己平静地说:“陆工,这个就是个人隐私了。”
“就像我问陆工你喜欢男的女的,你也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对于工作伙伴来说,会不会有些直接?”
陆渊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在苏怀瑾说完之后,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喜欢男人。”
“蛤?”苏怀瑾愣住,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坏了。
“没什么不好回答的,我喜欢男人。”陆渊又说了一次。
“我家里目前有弟弟和父亲,他们都知道我喜欢男人,我父亲的爱人也是男人,我的家庭不介意这件事。”
陆渊认真地看着苏怀瑾:“未来不管我选择谁,都不会有来自我家庭的阻碍,我的全家都会接纳他,像我喜欢他一般,坚定地喜欢他。”
窗外的阳光继续照进来,落在橡木桌面上,落在两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咖啡上,落在苏怀瑾不知什么时候攥紧又松开的手指旁。
“不好意思,”苏怀瑾站起来,椅子往后推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我去个卫生间。”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苏怀瑾的背影消失在通往洗手间的走廊尽头时,烤箱里散出一股好闻的味道。
店主大叔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新烤的饼干,搁在陆渊面前。
他用中文说了句:“好吃。”又伸手示意陆渊尝尝。
陆渊拿起一块饼干,放到嘴里嚼了嚼,然后用远东话回他:“谢谢,很好吃。”
大叔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切换回远东话:“你会说这儿的话?”
“嗯,”陆渊同样用有些生疏的远东话回他,“但是对方说得太快就要用翻译器才能听懂。”
大叔点了点头,忽然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一副八卦的笑意问:“所以你真的不是他男朋友?”
陆渊笑着说——
“快是了。”
“我还在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