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港的冬天白昼很短,下午三点一过,太阳就要开始下山,把整座小城交还给漫漫长夜。
苏怀瑾和陆渊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周围已经暗了下来。
他们刚拐出巷子走上主路,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引擎轰鸣的声音。
下一秒,连续七八辆一群机车沿主路呼啸着掠过,大灯在暗蓝的暮色里劈开一道道刺目的白光。
他们冲到街尾又猛地掉头,在面前这条笔直、空荡的主路上来回盘旋。
像一群嗅到猎物气味的鬣狗。
苏怀瑾眉头紧锁,警惕地盯着机车上的人。与此同时,好几辆车上的人也扭头往他这个方向看,眼神称不上友善。
他心里一紧,随即敛了敛神色,转过头去,对陆渊扯出一个笑来。
“我忽然想起来,要去拜访个朋友,陆工要不先自己回去?”
陆渊愣了一下,这么突然?他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好,那公司见。”
“公司见。”苏怀瑾故作自然。
陆渊转身离开,心想大概是对方有私事不想让自己跟着,他将外套裹紧了些,向公司的方向走去。
机车还在来回轰鸣,引擎声像钝刀子一样一下下剐着耳膜。苏怀瑾站在原地,眼睛死死钉在陆渊拐出街道的那个路口,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手机,按下了周大宝的号码。
响了几声后,屏幕跳转为通话中。
苏怀瑾没说话,在沉默中数了三秒后,挂断了电话。
一路上,陆渊都在想刚才苏怀瑾慌乱的反应,怪可爱的。
一抬头,正好是其他人去的那家汉堡店。
他正想着要不要去找他们,突然从里面冲出来一个人。
是周大宝。
他看起来很急,三步并作两步跨到路边那辆机车前,皮衣下摆一撩,从胸口内侧抽出一个黑色的物件。
陆渊看清了,是一把枪。
周大宝将它干脆利落地别到腰间,翻身跨上机车,引擎发出一声嘶吼,整辆车瞬间窜出去老远,朝着陆渊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股异样的寒意,沿着陆渊的脊背缓缓爬上来。
......
十分钟后,街道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周大宝把车停在路边,走到苏怀瑾身边,点了一根烟,将烟雾吐进夜色里。
“查清楚了,不知道哪儿来的一伙小混混,不是冲你来的。”
苏怀瑾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苦笑着摇头:“这三年少说也有二十回了,谁知道这回是不是?我真成了惊弓之鸟了。”
“这就对了,”周大宝弹了弹烟灰,看向他,“你二叔那个疯子,不定什么时候突然来一招,所以你还是像今天这样,一有不对劲就喊我。”
他说着,忽然越过苏怀瑾的肩膀看到那个远远跑过来的黑色身影,嘴角一挑:
“哟,还挺讲义气,我先回了啊。”
苏怀瑾一愣:“什么?”
“那人不错,还想着来救你,我看你俩有戏。”周大宝说着跨上机车。
临走前冲他喊了句:“你妹妹下周要来,我提前跟你报备一下,省得你又说我拐你妹妹。”
苏怀瑾听清周大宝说什么之后,大骂了一句:“这个死丫头!要来不先跟她亲哥说,倒先告诉你。”
“见色忘亲哥。”周大宝的车尾灯已经融进了夜色里,苏怀瑾还站在原地嘟囔。
他摇了摇头转身要走,一回头,直直撞上一个人。
是陆渊。
“你没事吧?”陆渊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喘着粗气问。
这回倒换苏怀瑾愣住了,不是叫他先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他稳了稳神,说:“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儿?”
陆渊下意识看向周大宝离开的方向。
苏怀瑾眼神有些飘,赶紧说:“哦,我碰上大宝了,和他聊了两句,走吧,回去。”
他说完刚想抬脚,被陆渊一把捏住肩膀,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陆渊上上下下打量他,眼神里全都是担心和在意。
苏怀瑾被他看得有些脸红。
确认他没受伤后,陆渊长呼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认真地说:“遇到危险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支开同伴,而是让他去报警。”
苏怀瑾的呼吸顿住。
脑海中,一道陈旧的记忆轰然洞开。
十年前那个夜晚。
他被那个人抱在怀里,脸颊紧紧贴着对方的胸膛,能闻到一股沐浴露的味道。
雪松,一点点柑橘,被奔跑时蒸腾的热气烘得更加清晰。
风在耳边呼啸,还裹着少年急促的呼吸和越来越远的枪声。
“我们真的不用管我爸他们吗?就这么跑了?”
“他们拿的是枪。遇到危险的时候,不是要去鲁莽地送死,应该先去报警。”
他能感觉到对方说话时胸腔的震动和拂过耳边的气息。
事实证明对方是对的。那次国际峰会的级别很高,当地本已配备了持枪安保,但安保毕竟不是特警,作战能力差了一截。正是因为有警察及时赶到,歹徒才被迅速制服。
事后,这起事件被当地警方定性为黑帮组织为求财而铤而走险。
绑架乾亨太子爷,企图趁峰会期间制造混乱以勒索巨额赎金。
苏长明心知肚明,这件事是苏长广做的,但苦于没有证据,无法指认。
苏怀瑾是乾亨第一顺位继承人,只要苏怀瑾还活着,苏长广就永远也不能如意......
当天警局的人把苏怀瑾安安全全地送到了苏长明身边,一个月后,他的眼睛恢复了视力,身上的伤也都好得彻底,一切重新回到正轨。
除了再也无从得知救他的人是谁。
......
回到乾亨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江临给他们俩一人带了一个汉堡,一个有菠萝,一个没有。
原因是苏怀瑾吃菠萝过敏,症状和喝酒差不多,头晕,脸红,神志不清。
晚上,陆渊在健身房再次遇到江临的时候,江临问他:“陆工,怎么样,菠萝汉堡好吃吧。”
“嗯?”陆渊思索片刻,“没有菠萝啊”。
江临愣住,脸色骤变,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坏了!”
说着他拔腿就跑,一口气飞奔到苏怀瑾的房间。
推门一看,是真坏了。
苏怀瑾正一个人站在那幅油画前,絮絮叨叨地对画说话。
“老婆,对不起……”他声音黏糊糊的,“他实在是太坏了,是他先加我微信的……”
江临冲到桌边,拿起那个汉堡一看,可不就是有菠萝的那个。
好在只咬了一口。
“老板,你没事吧?”江临赶紧凑过去扶他,“你吃到菠萝怎么不吐出来啊?”
苏怀瑾晕晕乎乎地被他架着胳膊,笑着说:“我吃出来有菠萝的时候,已经咽进去了。”
江临说要带他去医院,苏怀瑾死活不去,说自己没吃多少,多喝点水睡一觉就好了。说完就把人往外赶,说他小题大做。
房门合上,房间里又只剩下他自己。四周的一切都开始旋转,天花板和地板翻了个个儿。
不知为何,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陆渊。
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摸到笔记本电脑,打开了监控画面。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眼花了,画面里怎么有三个人?
他使劲眨了眨眼,确实是三个人,陆潇和纪慈也在陆渊的房间里。
苏怀瑾盯着陆渊看了一会儿,他应该是刚运动完,穿着一件紧身T恤衫,身材真好.......
过了一会儿,陆渊去了卫生间,画面中只剩另两个人。
“有别人在,就不看你了,偷听人说话,不是好孩子哦。”苏怀瑾含含糊糊地嘟囔着,正要把电脑合上。
下一秒,纪慈的声音从监控里传出来。
“小宝,我们回去吧,已经好几天没那个了,今晚要不要——”
“不要。”陆潇回答得利落。
“哥都说可以了~~~”纪慈撒娇道。
苏怀瑾听着只觉得好笑,心想这人是不是闲的啊,怎么连弟弟这种事都要管,管得也太宽了。
监控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陆潇问:“你说为什么前两天哥专门叮嘱咱俩,一定不要在房间里做那些?”
“可能是这儿海拔高?哥怕咱身体不好?”纪慈说。
陆潇又说:“怪了,前两天还说不让咱们那个.....昨天他去咱屋里坐了会儿,到处看,然后又跟我说爱干嘛干嘛.....”陆潇压低声音,“你说,他是不是怕有摄像头啊?”
纪慈想了想:“咱哥摩羯座,谨慎得很。不过哪儿可能啊,又不是什么黑帮电影。而且我看苏总他们人都挺好的,怎么会做这种事。”
苏怀瑾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还好早早就让山猫把陆潇房间的摄像头拆了。
要不就太不地道了。
等一下!
他忽然僵住。
陆渊知道有摄像头?
不对不对不对。
那他昨天晚上是故意的?
苏怀瑾脑袋噼里啪啦断了一堆电线,有一瞬的死机。
ber?他何意味啊?
明知道有摄像头、明知道自己在监视他,还穿那些乱七八糟的衣服在屋里晃悠?
能在乾亨波诡云谲的局势里全身而退,能在北港这片冰天雪地蛰伏三年的太子爷,怎么会想不清楚这其中的原因。
这人就是纯勾引!
苏怀瑾眼神里多了几分杀气,后槽牙差点咬碎了,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
“陆渊,你敢耍我。”
陆渊房间门口。陆潇和纪慈正和他道了晚安,正准备往外走,房门一拉开,差点撞上从外头冲过来的苏怀瑾。
他的头发被走廊的风吹得有些乱,脸颊上残留着一片红晕,像是刚喝了酒。
二人一愣。
苏怀瑾迅速调整表情,暂时收起杀气,露出一个无比绅士的微笑:“二位晚上好,我找陆工聊一下工作。”
陆潇和纪慈对视一眼,礼貌回应后,识趣地回到自己房间。
此时,陆渊正在房间中央擦头发,听到门口的动静,循声过来。
看到了正微笑着看向走廊另一端的苏怀瑾。
上一秒,他还是面带笑容、彬彬有礼,直到啪嗒声响起,陆潇房间的房门关上后,他立马变了表情。
只见他双眼冒着火星,直勾勾地盯着陆渊,像是要把他吃了一样。
陆渊穿着一件浴袍,头发半湿,几缕垂在额前,水珠顺着发丝滴在胸前雪白、结实的皮肤上。
正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
苏怀瑾深吸一口气。
心想,又来、又是这副样子!
这不是诱人犯罪是什么?
陆渊疑惑开口:“苏总可是有事——”
话没说完,苏怀瑾一把揪住他的浴袍领子,将他整个人按在墙上。
这一下来的突然,全然超出了陆渊的预料,他来不及抵抗,后脑勺磕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怀瑾!你要——唔”
陆渊的眼睛骤然瞪大,后半句话被对方的唇紧紧堵住。
苏怀瑾吻上去的时候没有那种控制力道的理智,撞击的疼痛感让两个人同时闷哼一声。
这声音反而让晕晕乎乎的苏怀瑾清醒了些。
两个人的嘴唇还紧紧贴着,谁也没动。
陆渊是不敢动,苏怀瑾是自我怀疑——
不是,我干嘛呢这是?我不是要来找他算账的吗?
怎么还亲他了?
现在该怎么办??他不会报警吧......
苏怀瑾想着,忽然闻到对方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很熟悉,但一时又想不到在哪里闻过。
或许是那一口菠萝的后劲儿,沾染上了陆渊身上的味道,发生了什么更可怕的化学反应,苏怀瑾竟然渐渐觉得放松下来,眼皮沉沉的,头晕晕乎乎的。
他有点儿想摆烂。
亲都亲了,他愿意报警就去吧,反正警察赶来还要一会儿。
问起来,就说是菠萝的错。
下一秒,一股清爽的菠萝的味道更深入地探进陆渊口中。
莽撞地、毫无章法地、带着一股“管你是谁反正今天我豁出去了”的劲头,在陆渊的唇齿间横冲直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