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瑾说完狠话，转身进了大楼。
在陆渊看不见的角落，一颗豆大的眼泪从他的眼角滚落，砸到了他昂贵的貂帽大衣上。
他侧过头，对小心翼翼跟在身后的江临说：“去给他找件衣服，让他滚。别让他冻死在我这儿，我不想再和这种人扯上关系。”
门外，陆潇好半天才缓过神来，看向陆渊：“哥，他说什么呢？什么苏长广这那的，他是不是误会你了？”
陆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朵儿。”
“诶，哥。”
“他刚才是说喜欢我来着，对吧？”
陆潇无奈：“哥，都什么时候了？咱们能听听重点吗……所以现在怎么办？”
陆渊回过神来，深吸了口气，转头对两个弟弟说：“走吧，回去。”
纪慈一愣：“人就都把咱们赶出来了，还怎么回去？”
“我是说回国。”陆渊看向他，“走吧，去机场，你还有半个月就比赛了，也该回去封闭训练了。”
陆渊说着，脚步轻快地收拾起地上的行李，抽出件厚衣服套上，完全不像是刚被人轰出门的。
陆潇小声和纪慈嘟囔：“我咋觉得，我哥没生气，甚至还......有点儿雀跃。”
纪慈伸出手在自己脑袋上指了指，压低声音：“我看咱哥受刺激了，脑子可能不太好。”
出租车驶离乾亨大楼，后视镜里那栋灰色的建筑越来越小。
陆潇趴在车窗上，嘟囔道：“这都什么事儿啊……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可惜了，这儿挺好的，我还没待够呢。”
二十八层的落地窗前，苏怀瑾看着那辆出租车像一粒移动的灰色斑点，沿着雪白的街道缓缓向南驶去，直到驶出他的视线。
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回昨晚的画面。
那个人的吻，他的气息，他的手抚过皮肤的触感，都在苏怀瑾的脑海里，越想压下去就愈加清晰。
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
心想，我这算是失恋了吧？也行，活了二十多年还没失恋过，也算人生完整了。
就是没想到失恋有这么大劲儿，心脏的位置比被人打了一拳还疼。
他还没来得及多品味一会儿失恋的苦涩，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了。
山猫冲进来，指着桌上的内线电话急声喊道：“老大！市政厅罗戈津的电话，说是有急事找你。”
苏怀瑾立刻敛起表情，快步走过去接起电话。听筒贴到耳边不过十秒，他脸上的神色骤变。
挂了电话，山猫凑上赶紧问：“咋了老大？又出啥事儿了？”
苏怀瑾的表情像是还没反应过来，机械地转头看向山猫：“罗戈津说，苏长广的提案没通过，说是数据有问题，方案也不符合北港情况，罗戈津让咱们准备好提案，明天提交市政评估。”
“啊？”山猫愣住，“那咱的提案呢？”
江临的声音从旁边幽幽地飘过来：“咱的提案……这会儿应该到机场了。”
不应该啊.......苏怀瑾皱紧了眉头。
陆渊做的那些数据、方案他亲自看过，没有任何问题。
按说苏长广拿到的是现成的方案，怎么会不通过？
难道真笨到照抄都能抄错？
他正纳闷，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起。
这些年苏怀瑾身边危机四伏，但凡有危险，整栋楼都会像这样响起警报。
苏怀瑾下意识从窗边向下望，乾亨大楼门口，一群机车男正熄火下车，人手一根棍子，黑压压地冲向大楼。
几分钟的功夫，苏怀瑾带着人下到一楼，他身后是个个西装革履、手中同样攥着棍棒的安保。
大门被推开，苏长广从中间走出来，脸上是阴鸷的怒色，眼睛里全都是因为愤怒而快要爆出来的血丝。
他大声吼道：“苏怀瑾，你敢耍我。”
苏长广继续逼近，用腰间掏出手枪，顶住苏怀瑾的额头。
霎时间，两方得打手迅速抄起家伙对峙起开。
“给我做局是吧？”苏长广恶狠狠地说，“陆渊呢，叫他出来，我要他的命。”
苏怀瑾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其实还没完全想清楚这其中的缘由。
苏长广咬牙切齿：“你给了他什么好处，他敢背叛我？他是不是不知道，他爸还在我手里？”
苏怀瑾心头一震。
什么意思？
霎时间，苏怀瑾心中的疑问的碎片被彻底缝合。
所以陆渊本来是要与苏长广合作、然后又骗了他，所以给了他错的数据？
这么说的话，自己岂不是误会了陆渊？
“聪明勇敢有力气，我真的羡慕我自己～”
一阵刺耳的音乐声突然响彻整个一楼大厅。
苏长广将手伸到大衣里，轻咳了一声，另一只手把枪举了举，再次死死顶住苏怀瑾的头，怒喊道，“我问你，陆渊人呢？”
“聪明勇敢有力气，我真的羡慕我自己～”
电话铃又响了。
“这他妈的是谁，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
苏长广不耐烦地掏出手机，看清来电显示，脸上的凶狠僵了一瞬。
他咬了咬牙，接通视频电话。
屏幕上出现一张让他恨了几十年的脸。
苏长明坐在他那间堆满文件的办公室里，姿态松弛得像是在海边度假。
“哟，老二。”他看了看苏长广身后，嬉皮笑脸地说，“人不少啊，在我儿子那儿呢？你们好久没见了，聚一聚啊。”
视频里苏长明提高了声音：“阿瑾，好好招待你二叔。”
苏怀瑾立刻大声应了一句：“好嘞！”
“有话没话，我忙着呢。”苏长广恶狠狠地看着视频里的人。
他此番已经算是打了明牌。
他本打算收了北港的项目，掌握了北港分部，以这儿为中心去和苏长明抢海外市场，再也不在国内装孙子了。
苏长明扶了一下额头：“对了老二，今儿有人把你举报了。说你非法侵占集团资产、挪用工程款、在自然保护区违规建设，材料送到经侦和住建两边的联合调查组了，听说案子已经立案了，我告诉你一声。”
苏长广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这些事儿他既然敢做，就能确保做得干干净净，举报有什么用，又没证据。
他挑眉，漫不经心地说：“叫他们查去，先让我和我侄子叙叙旧。”
“谁举报的来着……”苏长明装模作样地想了半天，“哦，好像是叫......陆伯安，你常合作的那个建筑公司吧？”
苏长广的脸霎时僵住。
陆伯安，那是他合作了快十年的老搭档，十年来替他拿下了多少项目，他把姓陆的当亲信，当心腹，当捏在掌心里翻不出浪的老实人。
怎么会.......
电话里，苏长明的声音不紧不慢：“哦，我忘了跟你说了，伯安和上官是我留学时候的好朋友，你记不记得十年前伊斯坦布尔你叫人绑阿瑾那回？就是伯安他儿子找到的阿瑾，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忘和你说了。”
苏长广彻底愣住，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陆渊这个臭小子敢耍他。
敢情他们从头到尾都是苏长明的人。
苏长明收起了笑容，眼神冰冷地说：“老二，别想着跑。在国外颠沛流离的，回不了家，多难受。这样，我找人去接你回来。”
话音未落，门口又停了好几辆车。
打头的那辆面包车车身上喷着几个大字：
大宝叉烧。
一群厨子打扮的壮汉从车上鱼贯而出，跟他们手里的霰弹枪相比，苏长广手里的手枪显得极其没有威慑力。
一群厨子动作利落，几下便卸了苏长广手下人的棍子，将人反剪着手臂塞回车里。
周大宝经过苏怀瑾身边时轻轻点了下头。
他们压着苏长广离开前，不知道哪个厨子的手机响了——
“你有新的美团订单，请注意查收。”
大厅里，一群人面面相觑。
江临：“北港还能用美团呢？”
山猫收回惊愕的眼神：“啊，早能用了。”他又转头看向苏怀瑾，“老大，早知道我去干周大宝那个岗了，真挺酷的哈。”
苏怀瑾没有答话，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刚才视频里他爸的那句话。
半晌后，他突然问：“陆伯安的儿子，说的会是陆潇吗？”
两人对视一眼，山猫拍了拍他：“老大，你傻了？陆潇今年才二十岁，十年前他十岁，你说是他把你抱出来的？除非他是哪吒。”
“老大！”江临突然激动起来，“还能有谁，只可能是陆工啊！”
“卧槽！”山猫也反应过来，“卧槽槽槽槽，这是什么缘分，我起鸡皮疙瘩了卧槽！”
江临一把拍在他后脖颈上：“别卧槽了，快开车，追啊！”又转头一把抓住还在原地不可置信的苏怀瑾，“老大，到车上再发呆，再不追，陆工上飞机就晚了。”
苏怀瑾回过神来，对，先去追。
不管了，陆渊要是生气，打他一顿也好，骂他也好，随便什么，追回来再说。
这些天他一直因为自己喜欢陆渊而觉得背叛那个人，所以他才对进一步的接触有抗拒。
可是陆渊身上总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反反复复地吸引他再往前一步，他早该想到的。
可是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苏怀瑾坐在那辆满配迈巴赫上，只希望山猫开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实际上山猫已经开得足够快了，整个北港怕是也找不到第二个他这样开车的好手。
轮胎碾过积雪，车身在白色的旷野里划出一道黑色的闪电。山猫这会儿的速度，简直能去跑个专业的拉力赛。
江临攥着手机看向苏怀瑾，小心翼翼地说：“老大，不是我打击你，我查了下航班，今天北港的飞机已经飞了，这会儿......估计陆工都到内蒙古了。”
山猫一怔，油门不自觉地松了松，看向后视镜：“老大，那还去吗？”
苏怀瑾没回答，他心里被悔恨充斥着，咬着嘴唇，牙齿陷进下唇的软肉里，舌尖尝到了一丝铁锈味，眼睛很快泛上了红。
山猫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从没见过他老大这个样子。于是一脚油门踩到底，引擎发出一声低吼。
“管他呢，去！到了没见着人也不留遗憾了。”山猫道。
江临翻出纪慈的号码，拨了好几个电话，全是关机。
他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小，可那一声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还是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苏怀瑾一言不发，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被雪覆盖的道路。
车子冲进机场停车场时，那个会腌菜的白胡子大叔正拿着大铁链子锁机场大门。
见到苏怀瑾从车上冲下来，他热情地扬起手：“Su！”
苏怀瑾拉住他，用远东话急声问道：“有三个中国人，是坐今天的飞机走了吗？”
白胡子大叔想了想：“今天中国人很多，你说的是哪个？不过今天的飞机三个小时前就飞走了。如果你的朋友是今天要走的，那就已经离开了。”
苏怀瑾松开手，退后一步，浑身都没了力气。
“Su，你还好吧？”
“请问，“明天的飞机是几点？”苏怀瑾问。
白胡子大叔摇摇头：“明天没有飞机。”
“为什么？”
“明天机长要过结婚纪念日，请假了。”
苏怀瑾：“……”
陆渊说的对，北港未来接待游客的能力，确实堪忧。
这时，白胡子大叔热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Su，要吃炖肉吗？我腌了菜，炖了牛肉，很好吃。”
苏怀瑾摇摇头：“对不起，今天我很累了。”
“累了更要吃饱，去吧。”白胡子大叔不由分说地拉住他，苏怀瑾本来就没有力气，想要拒绝又使不上力，被他拽着往机场旁边走。
那是一间紧挨着停机坪的小房子，大叔示意他先进去。
“进去暖一暖，我到厨房去给你盛饭。”
苏怀瑾只好走进去，行尸走肉一般推开门，一股暖意裹着饭香扑面而来。
人在难过的时候，面对越美好的事物反而越心酸，此刻苏怀瑾就是这样，大叔的小屋很温馨，但是他却觉得眼眶很酸。
他吸了吸鼻子，把门关好，再转身的时候，突然见到里头的餐桌旁坐着一个人，正不紧不慢地吸溜面前的碗里的汤。
如果是半个月前，他见到这个人只会因为他优越的外表多看几眼。可是现在无论再哪里，这个人都会被他一眼认出来。
那人似乎也听到门口的响动，抬起头，露出一张过于端正的脸。
是陆渊。
苏怀瑾几乎是扑上去的，在陆渊还没有看清对方是谁的时候，手臂已经条件反射般地稳稳接住了对方。
苏怀瑾死死攥着陆渊的衣服，脸埋在他胸口，翻来覆去地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陆渊顿了一下，然后目光迅速软了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对不起。”翻来覆去还是这三个字。
陆渊嗯了一声，继续拍他。
“你说的对，北港的机场是要扩建的，明天都没有飞机，我想找你只能后天回国，太过分了。”
“嗯。”
“谢天谢地你没走。”
“嗯。”
这时，白胡子大叔笑眯眯地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炖肉进来，放在两人面前的桌子上。
苏怀瑾从陆渊怀里出来，擦了擦眼泪，抬头问他：“你不是说今天要走的乘客都走了吗？”
白胡子大叔摊了摊手：“是啊，我说的是要走的人都走了。他可没说要走，他和我说的是要在这儿等人接他。”
说完，大叔慢悠悠地踱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静得让刚才哭鼻子的人和哄人的人都有些尴尬。
陆渊把苏怀瑾重新带往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上。
“你接我很晚，其他小朋友很早就被人接走了，你怎么才来。”
“对不起，我才找到你。”苏怀瑾也伸出手，一下下抚摸着对方的后背。
陆渊把人拢紧了些：“真不容易。”
“你终于找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