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机场回公司的路上,山猫极其罕见地开了回慢车。
前排是盯着后视镜、一脸“嗑到了”的围观群众。
后排座位上,苏怀瑾一直和陆渊十指紧扣,哪怕下车时两个人这样牵着手有些行动受阻,苏怀瑾也不放开。
北港的傍晚寒风刺骨,陆渊看了看苏怀瑾,又看看两个人牵着的手,默默说了两个字:“冻手。”
“嗯?哦!”苏怀瑾立马牵着陆渊的手一起揣进了衣服兜,哄着人:“不冻手不冻手。”
陆渊叹着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实际上是因为他有些难为情。他已经看到整栋乾亨大楼上,好几个窗户都挤着一堆人脑袋,正伸着脖子往下看。
乾亨员工的工作量果然是不饱和。
当苏怀瑾就这么牵着陆渊出现在楼下的时候,窗户里的那些吃瓜员工都琢磨过味儿来了。
这才是全场唯一真老板娘。
进了电梯,陆渊习惯地按下了第27层。
苏怀瑾偷瞄了一眼江临,江临冲他点了点头,手上偷偷比了个“ok”,苏怀瑾会意。
打开房间,陆渊皱了皱眉。昨天还睡过的房间,今天床不见了、沙发也没了,被塞了一个大大的会议桌。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怀瑾,对方立马也跟着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诶,没走错啊,这是怎么回事儿呢?”
江临赶忙上前一步,把话头接过来:“哎呀——老大,我们以为陆工走了,这间房间就空出来了。这不,宿舍区一直缺个会议室,就把这间改了。”
苏怀瑾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一声:“咳——这样啊,改会议室好!是正事儿,应该支持,你说是吧陆工?”
说完,他转头看向陆渊,极其干巴地笑了两声。
陆渊:“......”
动作是真快,他搬出来还没有半天。
“那我去住陆潇他们那间。”陆渊说。
苏怀瑾急得赶紧看向江临,江临上前拦住:“不不不,陆工,那间也不能住,那间我们也要改会议室。”
陆渊早就看穿了苏怀瑾的把戏,本不想拆穿,这会儿听着这烂理由也忍不住吐槽:“贵公司有这么多会要开吗?下班时间在宿舍区还要开会,不犯劳动法吗?”
苏怀瑾尴尬笑了笑,装没听懂。
“所以,苏总,我今晚睡哪儿?”
“陆工,咱们北港分公司最近在扩张期嘛,各个员工宿舍不是很充裕。”江临说,“但是吧,我们老板那个房间大,所以呢,我看不行您就跟老板挤挤,老板您不介意哈。”
苏怀瑾露出标准的绅士微笑:“当然不介意,为公司做贡献也是我的本分。”
陆渊:“......”
“那咱们就这么安排哈,委屈二位了。”江临伸手,引导二人再回电梯。
电梯里狭小的空间让苏怀瑾更尴尬了,他全程保持微笑,也不说话。
要不是因为手一直被这人牵着不放,陆渊很想上去揉一把他的脑袋瓜,什么拙劣的演技,简直可爱疯了。
前面铺垫了这么多,实则打开苏怀瑾房间门的时候,陆渊的东西早就被整整齐齐地放进去了。
“那二位,我就先下班了。”江临懂事地关上房门。
“你要牵到什么时候?”陆渊举了举两人还扣在一起的手。
苏怀瑾赶紧撒开:“哦.....我忘了。”
“我又不会跑。”陆渊说。
“那不一定。”苏怀瑾说,“你之前也说不会走,还不是让我找不到。”
他说的是十年前的事情。
当时苏怀瑾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抓住了那个人的衣角,问他:“你会陪我一起去吗?
那个人和他说警局还要询问情况,晚点会去医院找他。
那个人还说自己家里有从国内带来的很好吃的话梅糖。
“你在医院听医生的话,乖乖养伤,我这边处理完,就回去拿糖给你。”
苏怀瑾相信了,也松手了。可之后就再没见过那个人。
“所以是我爸爸不让你找我对吗?”苏怀瑾问。
陆渊和他并排坐下,望着楼下的北港夜景,说:“你被绑架的事情一出,你爸爸决心要铲除掉乾亨中你二叔的势力,所以让我爸和上官叔假意与你二叔合作。”
“其实我有偷偷去找过你,但我爸跟我说我离你太近,会被怀疑他和你父亲的关系,会让他们计计划有破绽。”
“你什么时候找过我?”苏怀瑾问。
陆渊看着他:“你问哪一次?”
苏怀瑾一愣:“意思是......你找过我很多次。”
“第一次是你出院那天,我去你病房门口看过你,那时候你眼睛还没恢复,没看见我。”
“回国之后,我听我爸说你眼睛好了,能去上学了,就想去你们学校看看你是不是真好了,你们学校管理太严,我进不去,就找人借了张校园卡,偷偷进去看过你一眼。”
苏怀瑾的手心有些出汗:“那你看见我了吗?我那时候在干嘛?”
“我是在网球场看到的你,你应该是在上网球课,我见你眼睛确实好了,活蹦乱跳的,很健康。”
陆渊回答得很快,因为这么多年他见到苏怀瑾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见面的记忆,都好像被他封装起来在心底的一个隐秘角落里,足够他翻来覆去地回味许多回。
以至于很多记忆都随着时间变淡了,关于苏怀瑾的记忆却因为被保存的很好,反而越来越清晰。
“再后来呢?”苏怀瑾问,“你还去找过我?”
“后来一段时间我没再去见你,因为上一次被我爸发现了,他明令禁止我再接近你。”
苏怀瑾理解,这里面的缘由他父亲也和他说过,不告诉他是谁救的他,本身也是对那个人的保护。
自从伊斯坦布尔那次绑架事件之后,苏怀瑾身边的危险没有就此停下。所以他上学的时候从来没有朋友,因为任何靠近他的人都可能被拉进危险之中。
如果陆渊和他成为朋友,也是一样。
“但是后来我加到了你的好友,能了解到一些你的动态。”陆渊说。
苏怀瑾惊讶地问:“什么时候?”
“你高三出国前很爱玩一款网游,你还记得你加过一个小美人鱼头像的网友吗?”
苏怀瑾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那是你?”
陆渊点头。
那是一款如今已经停服的老游戏。
苏怀瑾那时候没有现实中的朋友,偶尔和同年级的男生在游戏里打打副本。有一天队里的朋友说拉个人进来一起玩,弹进队伍的是一个顶着绿色小美人鱼头像的账号。
实际上那是陆渊费了好大周章,先拐着弯子加上了苏怀瑾的同学,再被拉进苏怀瑾的小圈子里。
陆渊很少玩游戏,为了能够练好技术,让人家愿意和他玩,背后下了些功夫。
小美人鱼从来不开语音,但会听大家说话,偶尔在屏幕上打几行字,以至于起初苏怀瑾以为这是个小姑娘。
小美人鱼技术很好,该输出的时候输出,该治疗的时候治疗,从来不给队伍添乱,苏怀瑾看中了小美人鱼是个好队友,主动加了好友。
那天几乎是陆渊能回忆起来的最开心的一天。
很长一段时间,只要苏怀瑾在线上,小美人鱼就一定在,慢慢的,小美人鱼就成了他最常一起玩的队友。
实际上陆渊是专门用一个电脑挂着那个游戏账号,如果苏怀瑾半夜三更上号,也能找到小美人鱼。
后来熟悉了些,他也会在游戏语音里和对方吐槽生活里的事儿,吃了什么不爱吃的东西、刚出国留学不适应之类的。
只不过小美人鱼从来不开语音,会认真地打字回复他,还不影响操作。
在国外完全没有社交的那段时间,小美人鱼几乎是苏怀瑾唯一可以交流的人。
“我看过你的资料,咱们俩同一年出国上学,你在北半球,我在南半球。”苏怀瑾疑惑道,“我记得刚到国外的时候我还打过半年的游戏,那会儿.....咱们应该有六个小时差,你怎么陪我玩的?”
“因为不想错过听你说话的机会。”陆渊说,“我会先睡一觉,然后定凌晨的闹钟起来上号。”
苏怀瑾听到这里有些心疼:“你怎么这么笨,你是铁人吗?你可以和我说,提议每天早一些玩,你就能好好睡觉了。”
“我想适应你的节奏,我怕我提出改时间,你就不和我玩儿了。”
陆渊看着苏怀瑾的眼神,温柔地说:“别这么感动,那时候我也刚出去,人生地不熟,每天过得很闷。所以不是我在陪你,是我需要你陪我。”
苏怀瑾本来还在感动,突然觉得不对,这个故事已经不是一个好心人救了个可怜的少年,关心他后续成长的故事了。
他看向陆渊:“所以,你......喜欢我。”
陆渊看着他笑了:“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你的话,我这些行为不是很像变态吗?”
苏怀瑾心跳加快:“所以你晚上定闹钟起来陪我打游戏那会儿,就喜欢我了?天啊,那是八年前的事儿了.......”
“不。”陆渊看着他,“比那要早。”
苏怀瑾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十年前在伊斯坦布尔的那个晚上,我就喜欢你了。”陆渊认真地说。“你可以理解为是一见钟情。”
苏怀瑾从小活在家族利益的争夺里,他的世界里全是争抢、掠夺、算计。别说爱情这种要靠冲动和荷尔蒙的感情,即便是友情他都鲜少拥有。
情感、冲动、感性——这些词与他毫不沾边。
“一见钟情”这四个字,按理说是超出了他的情感体验范围的。
“你不相信一见钟情?”陆渊问。
“我本来不应该相信的。”苏怀瑾说,“可是如果我说我在十年里对同一个人一见钟情两次,那我还能说自己不信吗?”
陆渊一怔。
苏怀瑾继续说下去:“你看到客厅里的那幅画了,那是我这些年靠着记忆一点点找人补全的,有的时候做了个梦,梦见那天晚上你的样子,我自己也不确定是真实的记忆,还是梦里虚构的成分,反正回忆起什么我就让人画上什么。今年添一笔,明年添一笔,就是现在这幅画。”
“我没办法和别人谈恋爱,因为我只对那天晚上的那个人动过心。”
“你来北港的第一天,我本来觉得你是二叔的人,想把你吓走,可是你一走进来我就觉得完蛋了,这叫一见钟情吗?”
两个人聊过去、聊独立于彼此的这十年,聊到很晚才各自去洗澡。
久别重逢需要完美的结局,漫长又辛酸的暗恋需要被犒赏,所有愧疚和误会需要被最浓烈的爱意冲散,所以今晚是要做些什么才算圆满。
床垫陷下去,被子被揉得一团乱。
两个人翻来覆去地接吻、抚摸。
炽热而浓烈地缠绕着对方。
两人身高差不多,身形也相似,以至于谁也压不住谁,翻一次身,攻守之势就换一轮。
苏怀瑾感觉到这人在和自己较量,两个人喘着气分开的间隙,他问出了一个即将影响他们未来关系走向的问题。
“渊哥,我想问.....你是那个,还是那个?”
陆渊看着他,嘴角还挂着被对方吮过留下的红痕,喘着气问:“哪个和哪个?”
苏怀瑾有点不好意思,但箭在弦上不得不问:“就是......你要在上面还是下面。”
陆渊顿了一下,反问回去:“你呢?”
苏怀瑾斟酌了半天,慎重开口:“我......不是下面那个。”
陆渊看着他:“我也不是。”
气氛瞬间尬住。
苏怀瑾舔了舔嘴唇,想要为他做1这件事提供更多有力证据。想了好半天,他认真地说:“这些日子,我做过很多.....那种梦,当然都是和你,梦里头你都是在下面的。”
陆渊挑了挑眉:“好有理有据。”
他低头凑近了些:“要是这样说的话,我从十六岁开始做那种梦的时候,你就在下面。”
苏怀瑾:“……”
那咋办?苏怀瑾真不会了,要这样的话,总不能做一辈子手工活吧?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陆渊开口了:“苏怀瑾。”
苏怀瑾抬起眼。
“如果是你的话,我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