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秋天,彼时上官栈在宾大读建筑学硕士。
这天,为了完成教授的课题项目,上官栈到图书馆找资料,好不容易才找到全图书馆唯一一本需要的参考书。
他正要伸手去够,书架另一侧有人同时抓住了书的另一侧,和他同时发力。
上官栈下意识使了使劲儿,对面那人也跟着使劲儿。
透过书本间的缝隙,上官栈看见了对面人的脸。
是那个国内来的好学生。
上官栈没有非要这书不可,如果是别人让就让了,他大可以到外头的书店去找。可偏偏是这个人,他倒不想让了。
这人叫陆伯安。在国内读了五年的建筑学后,申请了宾大一年半的建筑学研究生。
本科读园林的上官栈,因为是跨考建筑学硕士,要读满三年才能拿到硕士学位。
前一年半,他凭借着自己聪明的脑袋瓜,每个学期都拿绩点第一。
直到陆伯安来了,不仅抢了他的第一名,还顺利拜在他导师的名下。
要知道此前他的导师迈克教授一直在外面做市政项目,校内只有上官栈这一个学生。
但这些都不是上官栈讨厌他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陆伯安的出现让他觉得自己不太正常。
他第一次见到陆伯安,是在好友苏长明的家里。
那天是苏长明的生日。上官栈带着礼物来到苏长明在费城近郊那座带院子的别墅时,一推开门,就看到了院子里正摆弄玫瑰花的陆伯安。
白色大理石的露台上摆着把藤椅,阳光斜斜地铺下来,把那个藤椅上坐着的人笼在柔和的光里。
他黑色的碎发垂下来遮住眉眼,听见门响才抬起一张俊俏清隽的脸。
上官栈从小在加州长大,身边的朋友都是些踩着滑板、戴着耳机从校园里呼啸而过的加州小子,被阳光晒成小麦色的皮肤,永远穿着宽松的T恤和工装短裤,说话时总带着一股懒洋洋的海岸味儿。他从来没见过这样书卷气的人。
那人抬头的瞬间,上官栈只有一个想法——
他长得可真白啊。
“你好。”上官栈先打招呼。
陆伯安听到声音,起身迎他,一不小心,手指被玫瑰刺扎了一下。他“嘶”了一声,下意识将手指送到唇边轻轻吸了吸。
他的手很好看,指节很长,骨节分明的。此刻咬住一小段指腹,一点血珠渗出来,染在他的下唇上,立刻洇出一点极淡的红。
在满桌玫瑰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好看,好像他天生就该和这些花长在一起。
上官栈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呼吸不太顺畅,心跳也不太规律。
像是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往下看,没招没落的。
后来上官栈才知道,陆伯安是苏长明在国内的发小。
从那天起,他在生活里刻意避着陆伯安,明明有共同的朋友,但是只要对方和苏长明在一起,他就找借口不出现。以此来逃避自己每次见到对方奇怪的感觉。
上课的时候不得不接触,他就下意识地对对方表现出敌意和竞争感,好像这样的话,他就能将那种奇怪的感觉归结为是因为对方对自己有威胁,所以才产生的在意。
明明这一届宾大建筑硕士只有他们两个华人,按理说关系该近一些,但任谁看都觉得两个人不对付。
陆伯安也是这么想的。
此刻对方非要跟自己较劲,硬抓着书不放。陆伯安心里暗讽了句“幼稚”。
他忽然一松手,上官栈猝不及防,直直撞上身后的书架,发出咚的一声声响,引得图书馆里的其他人都朝他看过来。
陆伯安看了上官栈一眼,转身要走,没走两步就被一把抓住手腕。
“你故意的。”上官栈说。
“不让你不行,让着你也不行,你到底要怎么样?”陆伯安个子没他高,只能抬起头盯着他,看在上官栈眼里,目光更是坦荡清亮。
对方一双眼睛直直看过来,上官栈倒没那么坦荡了。
他下意识别开了脸:“给你吧,小爷不跟你抢。”随即把书往陆伯安怀里一推,又觉得气势不能输,补了一句:“警告你,早点看完还回来,我还等着看呢。”
陆伯安接过书,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这书在图书馆就一本,他不屑于用让对方查不到资料这种方式赢过对方。
“明天下午四点,我来还书。”陆伯安说。
第二天下午两点不到,上官栈已经到了图书馆。
本来和他约了打棒球的苏长明,听说上官栈爽约的原因是要去图书馆借书,百思不得其解。
上官栈学习好全靠脑子灵光,从来没这么用功过,也从来没因为学习放过自己鸽子。
苏长明心想,不对劲,十分的不对劲。
但他又说不出来有什么不对劲。
上官栈今天专门抓了个发型。平时穿惯了宽松卫衣和牛仔裤,今天特意换了件亚麻色的衬衫,还系了条白西裤,领口打了一个极细的领结,手腕上做作地喷了点古龙水。
整个人往图书馆里一坐,像一棵被精心修剪过的棕榈树。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我不是来学习的我是来钓人”的味儿。
周围的学生先后吸了吸鼻子,最终目光都停在他身上。上官栈让看得有点儿不好意思,才意识到自己是不是打扮过了。
结果左等右等,过了约定的四点,那人还是没出现。
正当他失望得以为对方爽约时,意外看到那本书已经躺回书架上了。他查了借书记录,上面显示对方上午十一点就还了书。
上官栈有些泄气的拿起那本书翻了翻,这时,里面居然掉出一张纸条。他一愣,赶紧弯腰捡起来,上面是一行工整娟秀的字迹:
-这本书对我没那么要紧,我可以先看其他的。先还给你,我过些天再借。不谢。
当晚上官栈把书借回去,将那张纸条仔仔细细地夹在了自己钱包里,好好保存起来。
还书那天,他起了个大早。
说是起早,其实是一整晚没睡。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按说他在国外长大,谈恋爱、拍拖、上全垒,再正常不过。
但他老爹是早年出国创业的创一代,骨子里还是中式教育理念,讲究棍棒底下出孝子,上大学之前,别说谈恋爱,连交朋友都被严格管束。
上了大学之后,他倒是交了不少新朋友,像苏长明这种一个月换三个女朋友的,也占多数,可是他从来没对哪个姑娘有过兴趣。
所以当他意识到自己对一个男性产生了些不该有的在意之后,就陷入到了反反复复的纠结。
凌晨六点的时候,图书馆里已经零星坐了些学生。
上官栈走到书架前,刚要往里放书,一抬头,就看见了座位区那个熟悉的背影
是陆伯安。
他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专心画图,铅笔在图纸上沙沙地响,手边摆着一盒牛奶。
上官栈怔在原地。
这人,要不要这么拼?
他想了想,又把那本书抽回来,拿出笔写了张纸条:
-早上喝凉牛奶会拉稀,高材生。
他顿了顿笔,又加了一行:
-快点儿看,我还没看完。给你两天,最晚后天还回来。
其实他早就看完了。这样写,是因为他抱着一点点幻想,再换回来的时候,会不会还有新的纸条呢z
两天后,上官栈一大早就来了图书馆。他躲在一排书架后面,果然等到了陆伯安。
陆伯安走到老地方放好了书,看着他转身走远之后,上官栈赶紧上去拿起那本书来回翻。
里里外外翻了四五遍,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他有些失望地把书合上。正要离开,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站住。”
上官栈猛地停下,一回头就正对上了那张好看的脸。
陆伯安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冷着脸,好看的眉眼微微蹙着。
“我不知道我哪里惹到你了,你为什么讨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