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陆伯安接了一个酒店项目，已经连着加班半个月了。
他尽量压缩自己的工作时间，中午不休息，午饭晚饭都让助手到便利店买些简餐，这样可以赶在晚上阿姨下班前回到家，陪两个儿子睡着后，继续伏案到深夜。
这天是周五，他见大家辛苦了多日，就让大家早些回家了，工作室只剩下他一个人。
晚上八点，他伸手到桌边的烟盒里摸索，摸了个空，最后一根烟已经在半小时前抽完了。
他伸了个懒腰，想着正好活动活动，就起身下楼去巷子口的便利店买烟。
九月，夜风已经有些凉了。他出来得急，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肩膀，一路小跑进了便利店，拿了盒烟，又从冷柜里取了一盒凉牛奶。
付完账正要拿走，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那盒牛奶。
他侧头去看，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老板，牛奶麻烦帮我热一下。”
陆伯安一怔，他看清眼前人的刹那还以为自己加班加昏了头。
他.....怎么在这里？
正惊讶着，对方又低头看向他，语气自然得就像不久前才见过面似的：“和你说过多少次，不要直接喝凉牛奶。”
这话更让陆伯安有片刻的恍惚，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宾大的时候，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真的和这人有七年没见吗。
“上官？”陆伯安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迅速从惊讶转变为惊喜，“真的是你？”
“大建筑师，你还能认得出我，真不错。”上官栈看着他，凑近了些，嘴角勾起个笑来。
陆伯安的情绪有些后反劲儿，上官栈都拿上热牛奶出了门，他还在激动地反复确认：“我不是在做梦吧，你怎么在这儿啊，也太巧了！”
三十几岁的人了，这会儿围着他看了又看，蹦蹦跳跳地像个小孩儿，上官栈被他可爱到。
到了工作室楼下，走在前面的上官栈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开门吧，陆工。”
陆伯安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公司在这里？”
上官栈抬手指了指旁边：“这附近也没有别的工作室吧。”
实际上，陆伯安工作室的网页被上官栈反反复复打开又关上几百次，上面那个地址，无论是文字形式，还是坐落在地图上的位置，他早就烂熟于心。
甚至周围有没有地铁、有什么饭馆，有没有便利店......上官栈都一清二楚。
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他都会想象那个年轻帅气的建筑师如何走在这条种满梧桐的巷子里，如何坐在便利店的橱窗前吃宵夜，看着往来的车灯出神，又是如何意气风发地抱着儿子来工作室玩，众人如何围上来羡慕他年少有为、妻儿环绕.....
如今真的亲眼见到了，他只看到一个孑然一身的建筑师，还有他办公桌上堆着浩如烟海的图纸、一只塞得满满的烟灰缸。
陆伯安拿了瓶冰苏打水递给他：“我这儿开水壶坏了，只有这个。”
上官栈接过去，低头看了看瓶身上的冰雾，皱了皱眉。
“或者你想喝什么？我再去买。”陆伯安连忙说。
“不用了，就这个吧。”
陆伯安在他对面坐下。重逢的激动慢慢退散之后，紧跟着浮上来的是久未联络的尴尬。
七年间他们一次都没联系过，如今面对面坐着，竟不知道该如何寒暄。
两个人沉默了将近三分钟，上官栈先开了口：“我最近见到长明了。”
“哦——他现在真的成大老板了，每天忙得很，我们俩也很久没见了。”陆伯安终于找到了话头，顺着聊下去，“你呢，过得好不好？在忙些什么？还在美国吗？”
上官栈点头：“嗯，在美国一家建筑事务所做设计师，没有陆工做得好，随便养活自己咯。”
“怎么会？你那家设计所很顶尖的，不要太谦虚了。”陆伯安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上官栈愣住了，眼神里泛起一丝波澜：“你……知道我工作的地方？”他完全没想过对方还关注过自己，语气里有种难以掩饰的激动。
陆伯安有一瞬的自乱阵脚，但又迅速遮掩过去：“当然，我们是朋友嘛，我当然会关注你。”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
又是一阵尴尬。
“对了，你成家了吗？孩子多大了？”陆伯安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出来。
上官栈把玩铅笔的手指停住，他顿了两秒，抬头看向陆伯安：“我没结婚。”
陆伯安手在桌子底下攥紧，又问：“那你......有女朋友了吗？”
上官栈还是看着他：“没有。”
陆伯安没再问下去。
他意识到自己喜欢男人这件事，是在六年前。
那时双方父母催他和前妻要孩子，那段时间陆伯安第一次发觉自己的身体不是一个年轻男人应该有的反应。后来好不容易怀上渊儿，他像完成了一项任务，此后再没有和前妻同房过。
他因为这件事坦诚地和前妻聊过、道过歉，也主动提过离婚。
前妻没同意，她说她也不爱陆伯安，没什么好愧疚的。但渊儿刚出生，不希望孩子这么小父母就分开。
后来陆伯安患上了严重的焦虑症，心理医生说他把很多事情的责任都压在自己身上，认为自己的、妻子的、包括儿子的不幸都是因为自己造成的，是负罪感把他压垮了。
他意识到自己喜欢上官栈，是在四年前，渊儿两岁的时候。
有一次他收拾旧书本，翻到在宾大留学时用的笔记本，从里面掉出一张纸条。是当初他和上官栈为一本书抢来抢去，他写给对方的第一张纸条。
他正疑惑这张纸条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本子里，翻过来才看见纸条下方多了一行字——
「我永远都祝你幸福。」
霎时间，他的心里像是过电一般，那个笔记本他一直都随身带着，他不清楚上官栈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突然间，脑海中所有上官栈对他的好，都有了新的注解。
为什么上官栈连自己的毕业作品都不放在心上，却没日没夜地泡在他的工作间里帮他？为什么上官栈几乎在他每一次需要的时刻都会准时出现？为什么自己生病的时候，上官栈比他自己还要着急。
上官栈喜欢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后，陆伯安说不上是幸福还是痛苦，他开始把那一年半载费城的岁月当作是美梦一样，反复回味，白天活在工作里，晚上任由自己沉醉在回忆中，这样果然让他的焦虑症状减轻了不少。
只要不刻意去想“他们已经错过了”这件事，他就不会那么痛苦。
如今他离婚了，这个人突然出现在面前，他只敢相信这就是巧合，不敢有别的念头。
“怎么不说话了？”上官栈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出来。
陆伯安一时语塞。
上官栈叹了口气，起身，靠近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怎么不问问.....我有没有男朋友。”
陆伯安愣住，好半天才扯出一个欲盖弥彰的笑，干巴巴地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怪会开玩笑的。”
上官栈笑了一下，没再紧逼。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开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目光扫过墙上裱着的草图、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的建筑图册，最后落在陆伯安那张堆满图纸的桌上。
陆伯安攥了攥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的手，换了个话题：“那你这趟回来是做什么？出差吗？”
“我辞职了。”
“啊？”
“今天刚提的。”
“哦……”陆伯安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又问，“那你后面有什么打算？”
上官栈停下脚步，转回身，目光落在陆伯安身上：“不知道，陆工这里需不需要设计师？”
陆伯安怔住：“你、你说什么？”
上官栈又重复了一次：“我打算回来找份工作，不知道陆工——”
他靠近陆伯安：“方不方便赏碗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