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若雪。
她今天精心打扮过,穿着香奈儿套装,戴珍珠项链,手里拎着只鳄鱼皮包。
下车后理了理头发,才走向烧烤店。
但她没进去,停在店外几步远,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很快,她看到了对面街角的黑色轿车,以及车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厉若雪脸上的笑容淡了。
她认识厉寒舟很多年,见过他冷厉的手段,谈判时的锋芒,也见过他偶尔的疲惫。
但她从没见过厉寒舟用这样的眼神看任何人。
那眼神专注,甚至带着她无法理解的……柔和?
这词和厉寒舟不搭。
可他此刻隔着街望向烧烤店里的少年时,周身的气场都缓了下来,那双总是冷着的凤眼里映着少年跑动的身影,亮得明显。
厉若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柜台后的方澈。
少年正手忙脚乱地帮一个孩子系围裙,侧脸在夕阳线条干净,笑起来露出虎牙,透着没心没肺的朝气。
就是这个人。
这个突然冒出来,来历不明,莽撞又傻气的小子。
凭什么?
凭什么他能得到厉寒舟的另眼相看?凭什么他能让厉寒舟一次次破例?
现在,连阿鬼都开始护着他?
厉若雪捏紧了手包,指甲陷进掌心。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若雪,寒舟重情义。你对他好,他不会亏待你。将来……厉家还得靠你们。”
她一直以为,自己会是站在厉寒舟身边的那个人。
她学着打理生意,周旋于名流之间,努力成为配得上他的人。
可现在,半路杀出个方澈。
厉若雪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
她不能失态,尤其在大庭广众下。
但心里已经埋下了种子。
这个方澈……不能留。
至少,不能让他继续这样占据厉寒舟的注意。
她整理好表情,重新挂上微笑,正要进店,又一辆车停在了门口。
这次下来的是陆澈。
他手里捧着一大束红玫瑰,在烧烤店这种地方,显得格外突兀。
陆澈穿了件浅灰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
下车后,目光直接锁定了柜台后的方澈,脸上带笑,大步走了过去。
厉若雪脚步顿住,站在门口阴影里,冷眼看着。
店里,方澈刚算完一笔账,抬头就见陆澈捧着玫瑰朝他走来。
他的出现让现场静了瞬。
十三妹那边也停下揉小孩脸蛋的动作,看了过来。
陆澈没管周围的视线,将玫瑰往前一递:“方兄弟,开业大吉。一点心意,祝生意红火。”
那束玫瑰开得热烈,红得扎眼。
陆澈的眼神毫不掩饰地落在方澈脸上,像要看进他心里。
方澈被这玫瑰和眼神弄得一愣,心里警铃直响。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来者是客,今天讲究和气生财。
于是他迅速调整表情,脸上堆起笑,双手接过玫瑰:“陆先生太客气了!人来就行,还带什么花!快请进!细蓉,给陆先生找个好位置,上壶好茶,再上几串大腰子,给陆先生补补!”
他嗓门洪亮,语气熟稔,仿佛陆澈真是老友。
玫瑰被他随手塞给旁边的阿明:“找个瓶子插起来,摆柜台显眼处!”
陆澈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失笑,但眼里的兴趣更浓了。
他依言坐下,接过细蓉递来的茶,目光却仍追着人群中忙碌的方澈。
方澈安顿好陆澈,又去招呼十三妹,抽空吼一嗓子让后厨加快,忙得脚不沾地。
陆澈坐在那儿,慢悠悠喝茶,看着他忙碌,嘴角始终带笑。
过了好一会儿,方澈好不容易喘口气,经过陆澈这桌时,被叫住了:“方兄弟,忙坏了?坐下喝口水?”
方澈确实渴了,没多想,一屁股坐在对面,抓起凉茶灌了大口。
陆澈自然地给他续上,闲聊般开口:“方兄弟这店格局不错,会员积分,我在北方少见。”
方澈抹了把嘴:“瞎琢磨的,街坊常来,给点实惠。陆先生别笑话。”
“怎么会,”陆澈笑,“我是真心觉得方兄弟是个人才。留在砵兰街,会不会屈才?”
方澈心里一凛,面上不动声色:“砵兰街挺好,街坊实在。我没大志,就想带着小的把日子过好。”
“是吗?”陆澈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可我听说,蒋天奇很‘欣赏’你。”
方澈笑容淡了些:“蒋少的‘欣赏’,我消受不起。我跟了厉哥,就一条道走到黑。”
“重情义,难得。”陆澈赞了句,忽然压低声音,“不过方兄弟,江湖路险,有时候多条朋友多条路。我陆澈在道上还有点人脉,你若有什么难处,或者……想换个活法,随时可以找我。”
这话已经相当露骨。
方澈正要推拒,忽然,微凉的手轻轻搭在了他右肩上。
方澈身体微僵,回头。
厉寒舟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面色平静,目光淡淡扫过陆澈,落在方澈脸上。
“阿澈,十三妹找你,说酒水的事。”
他的手就放在方澈肩头,没用力,却带着明显的占有姿态。
身体微微前倾,将方澈半护在身下。
陆澈笑容未变,对厉寒舟点了点头:“厉老大。”
但他的目光在厉寒舟搭肩的手上停了瞬,随即垂下眼,端起茶杯抿了口。
方澈没察觉到两个男人间的无声交锋,他正为厉寒舟的出现感到惊讶:“厉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我?”
“刚到。”厉寒舟语气平淡,手却没挪开,“看你聊得开心,没打扰。”
“哦!”方澈没听出他话里那丝微妙,还兴致勃勃地分享,“陆先生挺会聊的,见识也广,我刚跟他……”
“十三妹在等。”厉寒舟打断他,手上稍一用力,带着方澈起身,目光再次掠过陆澈,“陆先生慢用。”
陆澈抬头,笑容依旧:“厉老大请便。方兄弟,改日再聊。”
方澈被厉寒舟带着往十三妹那边走,还有点懵地回头对陆澈挥挥手:“陆先生吃好喝好啊!腰子管够!”
厉寒舟没说话。
陆澈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方澈被厉寒舟半揽着肩,浑然不觉地还在说着什么。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就在这时,店门外又来了两辆面包车。
车门拉开,下来七八个穿花衬衫,气质彪悍的男子。
为首的板寸头脖子上有道疤,手里抱着个几乎淹没他的巨大花篮。
这阵仗让门口安静了瞬。
不少街坊脸色变了,十三妹也收起笑容,眼神警惕。
程铁牛和几个大点的孩子抓起了手边的家伙。
方澈心里一紧,这个蒋天奇该不会是派人来砸场子的吧!
厉寒舟搭在他肩上的手微微收紧,将他往后带了带,目光锐利地射向板寸头。
出乎意料,板寸头挤出个笑容,指挥手下摆好花篮,自己抱着最大的那个蹬蹬蹬走到方澈面前,高声喊:
“澈哥!开业大吉!我们老大让我们来送贺礼!”
说着,他把花篮往地上一放,又不知从哪掏出一束包装精美,足有九十九朵的鲜红玫瑰花,双手捧到方澈面前:
“这束花,是我们老大亲自吩咐,一定要送到澈哥手上的!祝澈哥生意兴隆,红红火火!”
全场寂静。
方澈看着眼前这束比陆澈那束大了至少三倍的红玫瑰,彻底愣住。
东升社?蒋天奇?送花?还是九十九朵玫瑰?
蒋天奇狐狸脑子又抽什么风?
他茫然地接过,花束沉甸甸的。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厉寒舟,眼里全是疑惑。
厉寒舟看着方澈那完全在状况外的表情,再看他怀里那束刺眼的红玫瑰,胸口莫名一堵。
他脸色微沉,冷冷扫了板寸头一眼。
板寸头被厉寒舟眼神一扫,后背发凉,赶紧说:“我们老大说了,之前有些误会,希望澈哥别往心里去。以后在尖沙咀,澈哥的生意,我们东升社会照应!礼送到了,就不打扰了!兄弟们,撤!”
说完,一挥手,带人麻溜地上车走了。
留下方澈抱着一大束红玫瑰,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站着。
细蓉小声问:“澈哥,这花……摆哪儿?”
阿明挠头:“澈哥,东升社的老大是不是想追你?”
程铁牛憨憨地:“这花怪好看的,能吃不?”
方澈:“……”
他感觉手里的玫瑰有点烫手。
一抬头,厉寒舟正盯着他,那眼神……好像有点生气。
方澈心里咯噔下。
再迟钝,他也感觉出气氛不对了。
这时,厉寒舟忽然伸手,从他怀里拿过那束玫瑰,转身递给身后的阿鬼:“摆到后院去,别挡路。”
然后他重新看向方澈,抬手替他理了理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指尖若有若无擦过方澈的锁骨。
“去忙吧。”厉寒舟声音低沉,“晚上打烊,我来接你。刺青的事,别忘了。”
说完,他对十三妹略一点头,转身带着阿鬼离开了。
方澈愣在原地,领口被碰过的地方仿佛还留着触感。
他看看厉寒舟离开的背影,又看看神色不明的陆澈,再想想那束被挪到后院的玫瑰,最后看向自己这间刚开张就暗流涌动的“东北虎烧烤”。
他挠了挠头。
这店开的……是不是有点太“热闹”了?
不过,管他呢!
方澈甩甩头,抛开杂念,脸上重新扬起笑容,对着满堂宾客和忙碌的孩子们喊了一嗓子:
“兄弟们!姐妹们!开火!上肉!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炭火噼啪,肉香四溢,笑声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