砵兰街不止他一家收垃圾。
街尾王婆婆的儿子偶尔帮邻居丢大件，收十块八块。
庙街的流浪汉也会捡废品卖。
签了这合同，蒋天奇随便找个人在砵兰街收次垃圾，就能告他违约，索赔二十万。
方澈拿起笔，在合同上修改了几处。
把“无竞争行为”改成“无规模化商业竞争行为”，并增加了“甲方需提供书面证明”。
改完，他叫来细蓉。
“细蓉，你字好，把这份合同重抄一遍，按我改的抄。字要工整，不能涂改。”
“澈哥，这是……”
“将计就计。”方澈说，“蒋天奇想玩合同，我陪他玩。”
细蓉点头照做。
三天后，陈经理如约而来。
方澈把重新抄好的合同递过去：“陈经理，合同看了，基本没问题。有几处小修改，您看看。”
陈经理翻到修改处，脸色变了变。
“方先生，‘规模化商业竞争’这定义太模糊了。”
“不模糊。”方澈解释，“有人开公司来抢生意，那叫规模化竞争。街坊邻居互相帮忙，收点辛苦费，不算。做生意，也得讲点人情。”
陈经理张了张嘴，没说话。
方澈又说：“真有人抢生意，您告诉我，我去处理。保证让合家欢物业满意。”
话说得客气，意思明白：想用这条坑我？不行。
陈经理盯着方澈看了几秒，笑了：“方先生心思缜密。行，就按您改的签。不过……我们老板还有个条件。”
“请说。”
“合同签完后，您得停掉‘澈风速运’白天的业务，专注夜间清运。”陈经理推了推眼镜，“我们付了钱，希望您能全力服务。”
方澈心里明白。
白天停了业务，孩子们就没了收入。
到时候蒋天奇再找借口终止合同，他这边就彻底断了路。
“这条件不合理。”方澈摇头，“‘澈风速运’白天做店铺清运，和夜间不冲突。孩子们靠这个吃饭，不能停。”
“那……”陈经理为难，“老板恐怕不会同意。”
“那就没办法了。”方澈起身，“合作讲究双赢。如果您老板连孩子们这点活路都不给，这生意不做也罢。”
“等等！”陈经理连忙说，“我再跟老板沟通。方先生，给我一天时间。”
“好，等您消息。”
送走陈经理，程铁牛从后厨出来：“澈啊，这生意要黄？”
“黄不了。”方澈说，“蒋天奇布这个局，不会轻易放弃。他会让步。”
“那咱真跟他合作？”
“合作。”方澈笑了，“送上门的钱，干嘛不赚？不过……”
他眼神冷下来：“得按我的规矩来。”
第二天，陈经理又来了，说老板同意不停白天业务，但要求保证夜间清运质量。
合同签了。
当晚，孩子们开始三条街的夜间清运。
方澈把他们分成三组，每组负责一条街，细蓉带队巡查，程铁牛负责后勤。
一切顺利。
连续三天，没事。
第四天晚上，出事了。
细蓉跑回烧烤店，脸色发白：“澈哥！阿明那组在庙街被人堵了！”
“什么人？”
“不认识，七八个壮汉，说阿明他们收垃圾吵到休息，要赔钱。阿明不给，他们就砸车打人！”
方澈抄起外套往外走：“铁子，叫阿勇他们！细蓉，你留下看店，报警！”
“澈哥，报警会不会……”
“报！”方澈咬牙，“打人砸车，警察得管。”
庙街中段。
三辆红色三轮车倒在地上，车筐砸扁，垃圾散了一地。
阿明和五个孩子被七八个混混围着，脸上带伤。
为首的黄毛拎着钢管，指着阿明：“小兔崽子，大晚上叮叮当当，还让不让人睡觉？今天不赔五千，谁都别想走！”
阿明捂着流血的额头：“我们按规定时间收垃圾，九点前结束！现在是八点半，吵到你什么了？”
“还敢顶嘴？”黄毛举起钢管——
“住手！”
方澈带着程铁牛和阿勇几人赶到，挡在孩子前面。
黄毛看见方澈，笑了：“哟，正主来了。方老板，你的小弟不懂事，吵着我们休息了。你说，怎么解决？”
方澈扫了眼现场。
这群人不是附近居民，穿着整齐，身上没半点烟火气。是专门来找茬的。
“各位大哥，”方澈笑了笑，“小孩子不懂事，吵到各位，我道歉。医药费我出，车也不用你们赔。大家交个朋友，以后在砵兰街，有事好商量。”
话说得客气。
黄毛不买账。
“道歉就完了？”黄毛嗤笑，“方老板，你以为我们是乞丐？五千，少一分都不行。不然……”
他指了指地上的孩子：“我就让他们以后再也收不了垃圾。”
威胁赤裸裸。
方澈脸上的笑容没了。
他盯着黄毛：“谁派你来的？”
黄毛脸色一变：“什么谁派来的？我就是路过被吵到了！”
“路过？”方澈冷笑，“穿得这么整齐，大晚上在庙街‘路过’？还带着钢管？”
黄毛噎住，恼羞成怒：“少废话！给不给钱？”
方澈没说话，看向阿勇。
阿勇上前一步：“兄弟，砵兰街是和义堂的地盘。你们在这儿闹事，问过厉老大吗？”
“厉寒舟？”黄毛笑了，“我好怕哦。不过今天这事，就是厉寒舟来了，也得讲道理吧？你的人吵到我休息，赔钱天经地义！”
他说得理直气壮，周围有几个街坊探头看。
方澈心里一沉。
对方有备而来，说辞都准备好了。
硬碰硬不行，孩子们还在他们手里。
给钱？更不行。
正僵持，街口传来汽车引擎声。
两辆黑色轿车停下。
第一辆车门打开，厉寒舟走了下来。
他穿着黑色风衣，里面是白衬衫。
目光扫过现场，眼神冷了。
“厉哥。”方澈心里一松。
厉寒舟走到他身边：“受伤没？”
“没。”方澈摇头，“孩子们……”
厉寒舟看了眼阿明头上的伤，眼神更冷。
他转身看向黄毛：“你要赔钱？”
黄毛看见厉寒舟，气势矮了半截，但还在硬撑：“厉,厉老大，你的人吵到我们休息，按规矩……”
“按规矩？”厉寒舟打断他，“香港哪条规矩说，收垃圾吵到人要赔五千？”
“这……”
“你住哪儿？”
黄毛愣了愣：“我,我住旺角。”
“旺角的人，跑来庙街睡觉？”厉寒舟笑了，笑容冷得吓人，“还专门挑‘澈风速运’收垃圾的时候睡？”
黄毛额头冒汗。
第二辆车的车门这时也开了。
下来的人让所有人都愣了下。
蒋天奇。
他穿着白色休闲西装，手里把玩着车钥匙，脸上带着假笑。
“哟，这么热闹？”他走到人群前，看了看现场，“厉老大，方老板，这是怎么了？”
方澈心里冷笑。
装得挺像。
厉寒舟没理他，目光仍盯着黄毛：“我在问你话。谁派你来的？”
黄毛腿开始抖。
蒋天奇笑着打圆场：“厉老大，消消气。我看这就是个误会。这位兄弟？”
他看向黄毛：“你是旺角‘和兴盛’的人吧？我跟你们老大阿炳吃过饭。今天这事，给我个面子，算了。”
黄毛如蒙大赦：“蒋,蒋少开口，当然没问题！我们这就走！”
说完，便带着人匆匆离开。
一场冲突，被蒋天奇几句话化解。
街坊们见没热闹可看，陆续散去。
现场只剩下厉寒舟，方澈与蒋天奇三拨人。
“厉老大，方老板，”蒋天奇笑了笑，“手下人不懂事，打扰二位了。改天我摆一桌，当作赔罪。”
话说得客气，目光却一直停在方澈身上。
那眼神，像盯上猎物的蛇。
方澈感到不适。
“蒋少客气。”厉寒舟开口，语气平淡，“不过下次，让你的人离砵兰街远点。再让我碰到，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一定，一定。”蒋天奇笑着应下，转身上了车。
等他车开远，方澈才松了口气。
“厉哥，谢了。”
厉寒舟没接话，走到阿明面前看了看伤口。
“阿鬼，送孩子们去医院。”吩咐完，他看向方澈，“你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