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曼谷特别监狱高窗的铁栅……
七在哨声响起前三分钟睁眼。
这是他十三年杀手生涯养成的本能。
无论身处何地，身体里的闹钟永远精确。
但今天，他盯着天花板上潮湿的水渍，比平时多躺了一分钟。
枕头下的纸条像烙铁，烫着他的脊椎。
“三天内，解决厉寒舟。处理后，处理掉小澈。”
蒋坤的指令从无废话。
七执行过无数次类似任务，从未迟疑。
目标即目标，阻碍即阻碍，清除即可。
可这次……
对面床上传来窸窣声。
七侧头，看见小澈揉着眼睛坐起来，囚服领口歪斜，露出截锁骨。
少年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看过来：“七哥早啊……你眼圈好黑？”
七移开视线。
“没事。”
他翻身下床，动作比平时重了些。
洗手池的水冰凉。
七把脸埋进水里，试图清醒。
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滴在水泥台上。
三天。
三天后，这个会笑着叫他“七哥”，会抱怨伙食难吃，会跟着他的少年，就会变成具尸体。
而他，会是动手的那个人。
“七哥，给。”旁边递来条粗糙的毛巾。
方澈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眼睛弯着：“你洗脸像打仗，水都溅我身上了。”
七接过毛巾，指尖擦过对方手背。
触电般的触感。
“谢了。”他声音发干。
“客气啥。”方澈甩甩手，压低声音，“七哥，早上放风去篮球场呗？听说那儿能看见围墙外的树。”
七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喉咙发紧。
“随你。”
“好嘞！”方澈转身，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去换衣服。
七盯着他的背影。
少年腰侧的绷带从囚服下透出轮廓。
昨晚送来的药，他偷偷检查过。
确实是消炎药，但剂量只够三天。
三天。
巧合吗？
七眼神沉下。
他开始回忆小澈入狱后的每个细节……
刻意接近，对厉寒舟的异常关注，和陆澈的私下接触……
这个看似单纯的少年，究竟是谁？
食堂喧闹如常。
方澈端着餐盘在人群里寻找厉寒舟。
昨晚收到药和纸条后，他就没再见过人。
不安溢满心头。
刚坐下，就听见隔壁桌的议论：
“……东区疤面死了！”
“谁干的？”
“还能有谁？厉寒舟呗！昨天有人看见他俩在仓库吵，今天就……”
方澈手里的勺子掉进餐盘。
疤面？
他想起昨天在毒蛇仓库外偷听到的对话。
毒蛇让厉寒舟打断疤面的腿，换药。
厉哥不会下死手。
他了解厉寒舟，人虽狠，但有底线。
除非……
“让让。”
冷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方澈抬头，看见七端着餐盘站在桌边。
“七哥？”他挪开位置，“刚才没看见你打饭。”
“有事。”七坐下，目光扫过隔壁桌，“吃饭，别听闲话。”
方澈闭嘴，低头扒饭。
耳朵却竖着。
隔壁桌还在说：“……东区疯狗放话了，今天放风要厉寒舟给交代。三十多号人，够他受的。”
“厉寒舟也有人……”
“有人顶屁用！疯狗那帮都是亡命徒……”
方澈吃不下去了。
他放下勺子，看七：“七哥，我……”
“不行。”七打断他，“今天哪都不准去。”
“可是厉哥他……”
“他死不了。”七声音硬冷，“但你会。”
这话太重，方澈愣住。
七看他发白的脸，语气缓了缓：“小澈，这里是曼谷特别监狱，不是外面。在这里，拳头大才是道理。你去了，除了拖后腿，还能做什么？”
方澈咬住嘴唇。
他知道七说得对。
腰上的伤还疼，真打起来，他连自保都难。
可是……
“我至少能陪着他。”他低声说，“七哥，你不懂。有时候，人在身边就够了。”
七握勺子的手紧了紧。
他懂。
正因为懂，才更不能让小澈去。
B区二楼，206牢房。
厉寒舟站在铁窗边，看着楼下操场聚集的人群。
东区来了至少三十个，领头的是独眼龙。
疤面的亲哥疯狗，出了名的不要命。
“厉哥，咱们的人也齐了。”身后，脸上带疤的华人汉子低声道。
他叫老刀，是和义堂在泰国的外围成员，因走私武器进来，判了十年。
厉寒舟点头：“多少人？”
“能动弹的，十五个。”老刀苦笑，“人数差太多，硬碰硬吃亏。”
“知道。”厉寒舟转身，“所以不硬碰。”
他走到床边，从枕下摸出磨尖的牙刷柄。
监狱里的硬通货，也是最后的武器。
“老刀，等会儿打起来，你带人守住楼梯口。别让东区的人上来。”
“那你……”
“我去篮球场。”厉寒舟眼神冷冽，“疯狗要的是我，我去说清。”
“厉哥！”老刀急了，“疤面真不是你杀的？”
“我答应毒蛇教训他，没说要命。”厉寒舟顿了顿，“但有人想借刀杀人。”
“谁？”
厉寒舟没答。他脑子里闪过几个人选：毒蛇？蒋坤？还是……
“厉大哥！”
牢房门被推开，阿莱气喘吁吁冲进来，脸上惊慌：“不好了！东区的人说，半小时内你要不去篮球场单挑，他们就……”
“就什么？”
阿莱声音发颤：“就去找小澈麻烦。他们说，既然你为那小子杀疤面，就让那小子偿命。”
空气凝固。
老刀倒吸凉气。
厉寒舟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恐怖。
那张冷峻的脸上，每块肌肉都在颤。
眼里的寒意，让老刀脊背发凉。
“他们怎么知道阿澈？”
阿莱后退，脸色发白：“我、我不知道……可能有人看见你们昨天在仓库……”
“看见？”厉寒舟笑了，笑容里全是杀意，“阿莱，昨天在仓库的，只有我，七，毒蛇，和你。”
他一步步逼近。
“毒蛇不会说，七更不会。那剩下的，是谁？”
阿莱跌坐在地，眼泪涌出：“厉大哥，你怀疑我？我怎么可能害你？我那么喜……”
“喜欢？”厉寒舟蹲下身，掐住他的下巴，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阿莱，你听好。”
“方澈是我的命。谁敢动他，我就让谁后悔活在这世上。”
“昨天你找毒蛇，除了拿药，还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给你的那包东西，是什么？”
阿莱瞳孔骤缩。
他怎么会知道？
“我没有……”阿莱摇头，眼泪甩出来。
厉寒舟松开手，站直身子。
“阿莱，你判的无期。”他语气很平，“罪名是连环杀人。受害者都是年轻男性，死前受过凌虐。”
阿莱僵住。
“我没问，是觉得谁都有过去。”厉寒舟看着他，“但现在看，你的过去就是本性。”
他弯下腰，贴近阿莱耳边：“你想对阿澈下手，对吧？像以前对那些人一样。用药，然后……”
“我没有！”阿莱尖叫起来，“厉大哥！我只是爱你！就想让你看我一眼！”
“爱？”厉寒舟直起身，眼里只有厌恶，“你的爱，就是下药，挑拨，借刀杀人？”
他转向老刀：“看着他。我回来前，别让他出门。”
“厉哥，你一个人去？”老刀急了。
“够了。”厉寒舟理了理囚服，走向门口。
在门边，他停步，最后看了阿莱一眼。
那眼神让阿莱浑身发冷。
“阿莱，”厉寒舟的声音低而沉，“你最好盼着阿澈没事。否则，我保证你会后悔。”
门关上。
阿莱瘫在地上，不住发抖。
他舔舔嘴唇，眼里泛起兴奋的光。
“厉大哥……你终于看我了。”
图书馆里，方澈坐不住。
七把他锁在这儿就走了。
窗外操场聚满了人，气氛紧绷。
厉哥一定在那儿。
他得去。
方澈环顾阅览室……
只有书，积着灰。
门反锁了，窗有铁栏。
他看向墙角那摞书，最上是本厚重的英泰词典。
方澈抱起词典，掂了掂。
他走到门边，吸了口气，举起词典砸向门锁。
“砰！”
锁晃了晃。
“砰！砰！”
锁扣崩开。
他拉开门，走廊空着，管理员大概被吓跑了。
方澈扔下词典冲出去，在楼梯口撞上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