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予年抬眼,就见李月香提着一个掉漆搪瓷壶,娉娉婷婷走向他俩。
她看向地里干活的陈国栋,特意放软了声音:“这位就是国栋同志吧,多谢你照顾予年了~。”
陈国栋眼皮都没抬,手上的活一刻没停,只顾弯腰埋头干活,自始至终没往她那边瞟一眼。
李月香拉下脸,他没想到这个泥腿子居然不理她
要不是——
她都懒得搭理他。
李月香赶紧把脸上的神色敛住,身子一转,眼睛直直盯着树下坐着的温予年。
他居然不用干活,屁股底下还垫着陈国栋的外衣。
眼睛直勾勾盯着温予年身下那件外衣,两手不自觉攥紧。
抬起头,脸上换上一副软乎乎的笑,往温予年身边走去
“予年,我这里有糖水,你渴了吧,喝点糖水,可甜了。”
温予年瞥了一眼她递过来的掉漆搪瓷壶淡淡开口:
“不用,我自己有。”
李月香捏着陶罐的手紧了紧,眼圈又开始泛红,放软了声音说:“予年,表姐其实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温予年挑眉:“你说。”
李月香立马堆起笑脸,声音放软:
“予年,你知道的,我刚到这,什么都没有,布票粮票都没带够,你看你能不能——
温予年嗤笑一声,扫过她泛红眼眶,语气凉凉地说:
“我也刚够用,没多余的借你。再说,咱俩还没亲到能随便借票的地步。”
李月香脸瞬间白了,嘴唇死死抿着,直愣愣盯着他:“予年,咱们可是表亲啊,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温予年脸色一沉,语气透着不耐:“那是以前,现在不是了,你还有事没事,没事别在这碍眼。”
李月香咬着唇站在原地,眼眶通,攥着水壶的手捏得发白。
陈国栋回头看向温予年,见他露不耐烦的神色,放下手里的镰刀快步走过来:“没听见予年说的话?”
李月香僵在原地,咬着唇红了眼眶,扫了两人一眼,攥着水壶低头走了。
走远后,旁人的目光还黏在她背后。
她步子绷得僵硬,手指死死抓住水壶。
陈国栋看着远去的李月香:“不气了,你歇着。”
说完转身扎进地里,接着忙活手里的活计。
晚上陈家。
陈国栋端着一盆热水进屋。
“来烫烫脚解解乏。”说完蹲下身去拉温予年的脚。
温予年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伸手去推他:“我自己来就行,你也累了一天了,歇着吧。”
陈国栋一把按住他的脚踝,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粗粝的手掌贴着温予年细腻的皮肤。
心疼道:“白天干活累坏了吧,我给你揉揉,你就乖乖坐着别动。”
说着就把温予年的鞋袜脱了,试了试水温刚好,小心翼翼把脚放进热水里,给人洗脚捏腿。
温予年看着他的发顶
宽大的手掌稳稳托着自己的脚,力道不轻不重按得正好。
一天的乏意都跟着散了大半,心里暖得发涨,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陈国栋抬头看他:“舒服不?力道轻了还是重了?”
温予年点头,声音软下来:“刚刚好,你别累着自己,白天干了一天活了。”
“不累,伺候我家予年,怎么都不累。”陈国栋笑着回话。
手上力道没松,顺着小腿往上捏,
温予年被按得浑身发软,往后一趟,在炕上舒服的叹了口气。
身子刚落稳在炕上,外头传来敲门声。“咚咚咚”
“国栋,搁家呢没?”
陈国栋应了声,手里活计没停,扬声朝门外喊:“就来。”
温予年连忙坐起身,抽回自己的脚:“你快去吧。”
陈国栋扯过布巾,擦着眼前的脚。
起身,低头凑近,在他嘴上亲了亲。
抓起炕边外衣披上,推门走了出去。
没多时,院外飘来人声。
温予年凝神细听,字句模糊,只捕捉到 “李月香” 三个字。
他抬脚蹬上鞋,正要往外走,脚步声已到门口。
陈国栋推门而入,眉头紧锁,面色沉郁。
“怎么了?”
陈国栋走过来坐到他身边,伸手抱住他:“有人告状说你躲懒耍滑。”
“队长有没有说是谁?”
“李月香”
温予年挑了挑眉:“想着就是她。
她今天找我‘借’粮票布票没弄到,转头就给我们来这么一手。”
陈国栋低头蹭了蹭他的发顶,声音沉得很:
“你把心放肚子里,队长心里门儿清。
你落下的那点活儿,我都给你干完了,轮不着她在那儿瞎挑刺。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她凭啥平白无故给你乱扣帽子,让你受这窝囊气。”
温予年往他怀里缩了缩,指尖勾着他的衣角轻笑:
“我有撒委屈?反正队长明事理,由她去折腾,折腾狠了我再收拾她。”
他抬手摸了摸陈国栋的下巴,轻声哄:“好了别气了,咱们别跟她置气,气坏了身子犯不上。”
陈国栋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紧绷的脸色才松下来:
“早点歇着吧,明儿天不亮就得爬起来。咱上镇子里割点肉,给你好好补补身子。”
说着将人拢进被窝,长臂环住他的腰,下巴轻轻搁在他发顶上,气息渐渐缓了下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两人收拾妥当往镇子去。
黑市。
“给我割一斤半带膘的,要肥点。”
“一斤六两,妥不?”
“妥妥的”
陈国栋接过肉,又摸出钱递过去。
“有没有棒骨?给我称一根。回去饨汤喝。”温予年问。
肉贩子笑着应下,又给他挑了一根大棒骨,剁成大块包好。
付完钱,两人拎着东西出了黑市,拐去供销社。
温予年指着的确良问:“同志,这个布怎么卖?”
“一尺布票,再加一尺一块五。”
“那扯十五尺吧。”说完掏出布票和钱递过去。
陈国栋盯着浅灰色的料子笑:“这色儿老衬你了,你本身就白,穿这贼好看。”
温予年弯着眼睛笑:“扯回去给你做两件上衣,你天天下地干活,衣服都磨破好几个洞了,刚好换新的。”
陈国栋心里一热,刚要开口说自己不用,温予年已经递了钱票给售货员。
又置办了些日用零碎。
陈国栋拎着大包小包,俩人走出供销社。
俩人刚走到屯口,迎面就撞上李月香。
她目光落在俩人身上,看着他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眼眶瞬间发红,指尖紧紧抠着手心。
:“予年,买了这么多东西呀,要不要我搭把手?”
温予年没看她,侧身往旁边躲了躲,淡淡开口:“不用,国栋能拿得动。”
李月香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挂不住。
瞥见油纸包的糕点,喉结不自觉滚了滚,
又把目光挪到那卷浅灰色的确良上,咬着唇开口:
“年年,我这阵子手头紧,你能不能借我点票和钱?咱们好歹是表亲……”
温予年淡淡开口:“没有。”
李月香哪里肯让他们走,立马伸手拦了上来。
她故意拔高嗓门:“温予年,说实话我真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
没下乡那会儿,我爹妈待你多好,有好吃的总惦记着你,处处照看你。
你家里本就家底厚,日子是过得舒坦。
我们也从没想着要沾你什么好处,就图个亲戚间的情分和脸面。
可你家境再好,也不能把老家这些亲戚,全都撇得干干净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