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突突的轰鸣声终于停了。
卫生院的木门被大力撞开,哐当一声。
几个汉子气喘吁吁,抬着块破门板跌跌撞撞冲进来。
陈国栋直挺挺躺在门板上,浑身都是泥和血,衣服烂得不成样子。
温予年跟在后面,两条腿软得打晃,脚底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栽进泥里,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胳膊,硬生生拖着往前挪。
耳边嗡嗡作响,除了那几声粗重的喘息,他什么也听不见。
眼前只有那片刺眼的红,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大夫!快救人!被野猪拱伤了!”有人扯着嗓子喊。
医生快步出来,低头看了一眼伤口,脸色立马沉下来:“怎么送这么晚?失血太多,赶紧进手术室。”
木门合上,顶上那盏红灯亮了,刺眼得很。
手术室的木门“砰”地一声合上,那盏昏暗的红灯亮了起来。
温予年被拦在了门外。
他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墙壁上,顺着墙根一点点滑坐到地上。
衣服上的血和泥已经干得发硬,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低头死死盯着自己身上的沾血,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走廊里吵闹的厉害。
陈母扑到手术室门口,被旁边的人硬生生拉住。
她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我的儿呀!你不能有事啊!你有事了娘可怎么活呀!”
哭声在走廊里回荡,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
温予年缩在墙角的阴影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他直勾勾地盯着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板,眼珠子一动不动,连眨都不眨一下。
有人碰了他胳膊一把,他也毫无反应,只是身子随着呼吸极轻地晃了晃,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头人。
红灯灭了。
医生摘下口罩走出来,温予年猛地弹起。
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的,他踉跄了两下才站稳。
手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去,死死攥住医生的袖口,指节泛白。
嗓子眼像是被堵住了,半个字也挤不出来,只能瞪着眼睛盯着医生那张脸。
“命保住了。”
医生口气平平淡淡的,“大腿伤得重,差一点划到大动脉。后面要是发烧、伤口发炎,不好说。”
听到这三个字,温予年紧绷的那根弦“啪”地断了。
他松开手,身子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眼泪毫无征兆地往下砸,砸在满是尘土的地上,他也懒得抬手去擦。
“命保住了。”医生口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大腿伤得重,差一点划到大动脉。后面要是发烧、伤口发炎,不好说。”
温予年松开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眼泪毫无征兆地掉,砸在地上,他也懒得擦。
接下来的两天,温予年没合过眼。
他就守在病床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国栋的脸。
病房里静得吓人,只有陈国栋微弱的呼吸声。
温予年不敢动,也不敢睡,每隔一会儿就要伸手探探陈国栋的鼻息,指尖感受到那点微弱的热气,才把手收回来,攥着自己的衣角发愣。
陈国栋一直昏睡着,脸白得吓人。
温予年打了盆水,毛巾浸湿了拧干,给陈国栋擦身子。
擦到胸口的时候,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正好落在陈国栋脸上。
他慌了神,拿袖子去蹭,越蹭那片皮肤越红。
温予年带着哭腔:“怎么连这点事都干不好,国栋哥你醒来好不好,睁眼看看我好不好”
身上擦完,他端起脏水出去倒掉。
回来他站在床边就那么静静盯着看,看了好久。
然后蹲在床边,把头埋在膝盖里,半天没动。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咕噜咕噜响,远了又近,近了又远。
第三天半夜,下起暴雨,雷声很大,砸得窗户乱颤。
温予年趴在病床边上,连着熬了两夜,脑子昏沉发木,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半梦半醒间,手背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力道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猛地抬头,身子瞬间绷紧。
陈国栋醒了。
眼睛睁着,眼神直勾勾盯着他,一动不动。
“予年……”
声音沙哑难听。
温予年来不及反应,下意识伸手攥住他的手。
那只手透着凉意,他攥得极紧,指节泛白,生怕一松手,这人就又没了踪影。
陈国栋费力扯了扯嘴角,扯出一抹僵硬难看的弧度。
“哭啥。”
温予年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砸在两人手背上。
“那天流了好多血。”
他鼻音浓重,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压抑的颤,“我当时……真以为你没了。”
陈国栋安静了好一阵子,缓着微弱的气息,慢慢动了动手指。
动作迟钝又笨拙,冰凉的指尖轻轻帮他擦眼泪。
“瞎琢磨。”
他气息浅薄,说话断停顿顿,每一个字都耗着力气。
“答应过你的,要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我哪能就这么倒下。”
屋里消毒水的味道冲人,屋外雨声嘈杂,雷声闷沉沉滚过来。
温予年抬着眼,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眼珠都没动一下。
手指收得更紧,死死扣住那只凉手,不肯松。
心口堵得发闷,又发酸,紧绷了几天的那根弦,终于松了。
人,总算活下来了。
醒过来第三天,温予年干脆把铺盖卷搬进病房,往墙角一扔,直接打地铺守着。
护士来换药,碘酒擦在烂肉上,钻心的疼。
陈国栋身子猛地一挺,额头上瞬间冒满冷汗,手指死死抠住床单,指节都泛白了,咬着牙一声不吭。
“疼就喊两声。”温予年拿手帕给他擦汗,眉头拧得死紧。
看着那翻卷的皮肉,他心里不好受——如果不是他非要答应给村民一头野猪,也不会——
陈国栋喘着粗气,缓过那阵疼劲儿,一抬眼就看见温予年皱着眉心疼得不行的样子。
他咧了咧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疼。”
温予年没接话,只是闷着头帮他擦汗。
陈国栋缓过那阵疼劲儿,看着眼前人低垂的眉眼,心里软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真没事,别苦着张脸。”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陈大娘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皱巴巴的苹果。
她站在门口,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像是刚从哪儿一路跑过来的,额前的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脑门上。
她看了看病床上的儿子,又把目光落在温予年身上,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愣是没说出话来。
手里的网兜被她攥得变了形,那几个苹果在袋子里滚来滚去。
“娘?你这是咋了?”陈国栋察觉出不对劲,哑着嗓子问。
陈大娘这才回过神,把网兜往床头柜上一搁,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往前凑了两步,伸手想去拉温予年的胳膊,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
“予年啊……大娘对不住你。家里……家里遭贼了。”
温予年猛地抬起头看向她。
“我今儿一大早瞅见你们屋门敞着,寻思过去给带上,结果....”
陈大娘越说越急,声音都在抖:
“柜门子、抽屉全给拉开了,衣裳扔得哪都是……你那个皮箱更是让人划拉走了。”
温予年脑子里嗡的一声,手僵在半空,半天没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