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呵斥声从身后炸开。
沈银猛地回过神。
女人已经折回来,她一把拽住沈银的袖子,把他从那扇门前头拽开。
她手劲不小,指甲隔着衣服掐进沈银的胳膊,掐得他生疼,“刚才怎么跟你说的!才走几步路你就给我停下来!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沈银挣开女人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我就是看了一下——”
“看什么看!”女人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头差点戳到沈银脸上,“你有资格在这儿乱看?你当这是你逛菜市场?跟你说几遍了,眼睛别乱瞟,耳朵别乱竖,脚别乱走!你偏不听!你这人是故意跟我对着干是不是!”
“那间房——”
“跟你没关系!”女人直接打断他,声音提得更高了,走廊里都有回音,“走!别磨蹭!”
沈银看了眼那扇门,门上的年画娃娃咧着嘴笑,笑得他没来由地心酸。
他转过身,跟着女人继续往前走。
女人把沈银带到走廊最里头一间房门口。
这扇门比刚才那扇新一些,漆是深红色的,上头刷了清漆,还能闻到点漆味。
门上没贴年画,只挂了个塑料牌子,上头写着“请勿打扰”四个字,字是印上去的,边角有点翘。
“站这儿等着,”女人回头瞪了沈银一眼,“我先进去跟沈少爷说,你老实在外头站着,不许动,听见没?”
沈银没应声,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
女人推开门走进去,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沈银听见里头传来女人的声音,但那个声音跟刚才判若两人,刚才还是尖刀子,这会儿软得能掐出水来。
“砚砚,是阿姨呀,别怕,阿姨就是想看看你今天乖不乖——”
话还没说完,里头砰的一声响,是什么东西砸在墙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少年的怒骂声,“滚!谁让你进来的!给我滚出去!不许叫我砚砚!你不配叫我砚砚!”
又是砰的一声。
沈银靠在墙上,听着里头的动静。
这个沈少爷,脾气不小。
他想起季怀瑾说的话,那孩子从来没出过门,从小学到高中全请家教,没人见过他长什么样。
怪不得,被关大的孩子,脾气能好到哪儿去。
沈银正想着,忽然觉得小腹一阵发胀。
刚才在公交车上喝了大半瓶橘子汽水,这会儿尿意上来了。
一开始还只是隐隐的,但越憋越急,膀胱涨得发疼,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夹紧了。
他左右看了看,走廊空荡荡的,除了那扇门,就是白墙和地板。
这宅子大得跟迷宫似的,他刚才跟着女人走了好几条走廊拐了好几个弯,现在连自己在哪儿都搞不清楚。
他试着憋了一会儿,越憋越难受。
不行,得找厕所。
沈银离开那扇门,沿着走廊往回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这宅子他头一回来,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
但脚底下像装了指南针似的,左拐,直走,再右拐,穿过一条窄窄的过道,过道尽头有一扇小门,门框比普通门框矮一截。
厕所,到了。
沈银站在厕所门口,愣住了。
他怎么找到的?他没问路,没找指示牌,甚至没停下来想一想。
两条腿自己就走了,好像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认得这个地方。
沈银推开门走进去,站在洗手池前头,把帽子摘下来,一头银发散下来落在肩头,银发被帽子压得有点塌,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汗濡湿了。
他对着镜子,眉头拧在一起。
这个地方,他到底来没来过?如果没来过,为什么他的身体认得路?如果来过,为什么他脑子里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拍在脸上,深吸一口气,把帽子重新戴上,压好头发。
先别想这些,他是来做家教的,做完就走。
他拉开门走出去。
门一开,女人那张怒气冲冲的脸直接怼在他面前。
“你——”女人的手指头戳到他鼻尖前头,唾沫星子溅在他脸上,“你这个不老实的东西!我警告你多少次!不要乱跑!不要乱动!你当耳旁风是不是!”
沈银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擦掉脸上的唾沫星子。
“我上厕所,这个也要跟你打报告?”
“上厕所?”女人冷笑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抬得老高,“厕所在这边,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你头一回来,没人带路,你怎么就能直接摸到厕所门口?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是不是想顺手牵羊?”
沈银脸上的表情变了,眼神从客气变成了冷。
“我说了,我只是上个厕所。”
“上个厕所能摸到这儿来?这宅子多大你知道吗?外头第一次来的人,没人带路能把自己走丢!你倒好,直接就找到了,你是狗鼻子?闻着味儿来的?”女人的嘴跟刀子似的,一句接一句地剜过来,每句话都带着倒钩,“我跟你说,我最烦你这种人,看着白白净净,肚子里全是弯弯绕绕,沈先生心善,什么人都往家里请,我可没他那么好说话——”
“你说够了没!”
沈银突然爆发,吼得女人一愣。
“你——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怎么不敢?”沈银往前走了一步。
他个头比女人高出不少,低头看着她,帽檐底下的眼睛清亮清亮的,里头烧着火,“我是来做家教的,是沈衔山请我来的,不是你请我来的,你从进大门开始就没给我一句好话,呼来喝去,骂骂咧咧,我是来干活的,不是来受气的。”
“你要是觉得我不合适,直接跟沈衔山说,他要是不让我干,我转身就走,但你管好你自己的嘴,别上蹿下跳跟抽疯似的。”
女人被他呛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嘴唇颤抖着,最终指着沈银,手指头在空气里哆嗦,“你——你——”
“这活儿我不干了,让开。”
沈银把帽檐重新压好,绕过女人,往走廊走去。
王素站在走廊上,看着沈银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胸脯起伏着,喘了几口粗气。
“呸!什么东西,也配进沈家的门。”
她转过身,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端庄利落的模样,对襟褂子的下摆被她拽了拽,拽平了,头发纹丝不乱,朝沈砚的房间走去。
推开门,房间里一地狼藉。
少年背对着门坐在床边,头上戴着顶灰色贝雷帽,帽檐压得极低,几乎压到了鼻梁,对刚才外头的动静充耳不闻。
“好了砚砚,别生气了,那个不三不四的人,王阿姨已经帮你赶走了。”
王素蹲下来,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
一边收拾一边念叨,声音腻得发齁,“你看你,又砸东西,砸坏了怎么办?这些都是用钱买的,阿姨知道你不高兴,可你也不能拿东西出气呀,晚上想吃啥?阿姨给你做,红烧肉好不好?”
少年一声不吭,帽檐底下的脸看不全,只露一截下巴,尖尖的,白得没有血色。
王素也不在意,继续絮絮叨叨地收拾,把地上的书捡起来,拍了拍书页上的灰,摞在书桌上。
王素从沈砚房里出来,走到客厅,正好听见大门响。
门开了,沈衔山走了进来。
王素脸上快步迎上去,动作熟练地从沈衔山手里接过公文包,手指头碰到沈衔山的手背时,故意多停了一瞬,指尖在沈衔山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沈先生回来了,今天累不累?我去给您泡茶——”
沈衔山把公文包递给她,解开领口的扣子,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是凉茶,泡了大半天的铁观音,茶叶都泡烂了,沉在杯底跟烂泥似的。
他皱了下眉,把茶杯搁下。
“今天来的那个沈银,怎么样?课上得还行?”
王素的手在公文包上停了一瞬,然后把包搁在门口的柜子上,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叹了口气。
“沈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沈衔山抬起眼皮看她,“说。”
“那个沈银,不太规矩,”王素走到沈衔山面前,站得端端正正,“他一进门就开始东张西望,左看右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我让他跟着我走,他偏不老实,趁我不注意就在宅子里乱走乱摸,我说了好几回,他全当耳旁风,砚砚都没见他,他就自己走了。”
沈衔山眉头皱了一下。
王素看准了这个皱眉,继续往下说,“我看他那个人,不像个正经家教,正经家教哪有进门就乱走的?再说了,他那副打扮也怪,大热天戴个帽子把脸遮得严严实实,跟怕人看见什么似的,沈先生,您别怪我多嘴,这种人还是别用了,家里东西多,万一少了什么——”
“行了,”沈衔山抬手打断她。
王素立刻闭了嘴。
沈衔山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他没想到沈银会这样,在茶楼的时候,那孩子看着挺老实,泡茶手势利索,说话不卑不亢,眼里有灵气,怎么到了家里就变了样?
但他没多说,点了点头,从沙发上站起来,“我去看看小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