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衔山走到沈砚房门口,直接推开了。
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着一盏台灯。
少年背对着门坐在床边。
“你今天又砸东西了。”
沈砚没动,帽子底下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
“那个王素告诉你的,”少年的声音闷闷的,从帽檐底下传出来,不咸不淡的,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还用谁告诉?满地都是你砸的,”沈衔山低头看着他,脚边还有一片碎瓷片,是台灯底座磕掉的一角,“我花钱请家教,是为你好,你初中都没上完,一直把自己锁在屋里——”
“我没让你请。”
“沈砚!”沈衔山的声音沉下去。
沈砚的肩膀动了一下,像被这个名字刺到了。
沈衔山没再废话,抬起手,直接捏住沈砚帽子的帽檐,往上一掀。
帽子落在地上,一头银白色的短发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沈砚整个人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沈衔山的衣领。
“你有什么资格动我!啊!你是谁!”
沈衔山一把提起他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面前。
“就凭我是你小叔叔!就凭这些年是我在养你,就凭你姓沈。”
沈砚抬手打掉他的手,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帽子,重新扣回头上,帽檐被他扯得更低了,几乎压到了鼻梁。
“又不是亲的。”
他转身坐回床边,床板发出咯吱一声。
沈衔山站在原地,看着沈砚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句软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过身,走出房间,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沈砚听着门关上的声音,慢慢抬起手,手指头摸到帽檐,摸了摸帽檐底下藏着的头发。
银的,跟鬼一样的银的。
他恨这头头发,恨了整整十五年,从记事起,他就没有出过这栋楼。
这栋楼的窗户不矮,能看见外头的梧桐树,能看见院子里跑的小孩,能看见放学骑自行车路过的中学生,但那些人看不见他。
九岁那年,他趴在窗台上看外头的小孩玩弹珠,那天太阳好,他在窗台上趴了整整一下午,看得入迷了,忘了自己不该靠近窗口。
院子里有个小女孩抬头看见了他,尖叫了一声,“鬼!有鬼!”
她妈冲过来捂住她眼睛,抬头看见二楼窗户那头银发,脸上的表情沈砚到现在都记得。
那表情他后来在很多人脸上见过,叫恐惧。
当天晚上,就有人敲沈家的门,问沈衔山那个白头发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沈衔山什么都没说,但第二天,那扇窗户的窗帘就换成了深蓝色的厚绒布。
从那以后,沈砚再也不靠近窗户。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小学到初中,所有课业都是家教在房间里教。
他没见过同学,没进过教室,没有朋友,没有出门的理由。
他的世界里只有这间屋子和那几个换了又换的家教。
他恨的不是那些人,恨的是自己,恨这头怎么染都染不黑,怎么剪都会重新长出来的银发,恨自己为什么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恨自己为什么生下来就是个怪物。
周氏建材批发行,周胖子正坐在办公室里,脚翘在桌上翻着当天的出货单。
他比一个月前更胖了,肚子把衬衫扣子撑得更紧了,脸上被太阳晒得发红,油光满面的,看着像个刚吃完了半扇猪的屠夫。
梁文斌站在办公桌对面,手里拿着个本子,正给他汇报今天的出货情况。
门被推开的时候,周胖子正数着票子,以为是来送货的司机,头也没抬,手挥了挥,“出货单放桌上,明天排车——”
“周老板。”
周胖子的手指头在钞票上停了下来,慢慢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
军绿背心,大裤衩,解放鞋,嘴里叼着半截烟,脸黑得跟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身后头还站着个跟他差不多高的汉子,脸更黑,腰上别着把军刀,刀柄上缠着黑胶布。
脚边还立着一条大黑狗,那狗蹲在地上,黄眼珠子盯着周胖子,一动不动。
周胖子把脚从桌上放下来,手指头悄悄按在桌上的电话机旁边。
“你是哪路的,”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当,但胖脸上的横肉不自觉地跳了一下,“小梁,这两位客人是你引进来的?”
梁文斌已经退到墙角了,背靠着保险柜,手指头扣着保险柜的把手,“不、不是,他们自己进来的——”
“行了,小梁,到外头等着,”周胖子站起身,朝梁文斌使了个眼色。
梁文斌从侧门跑出去了,屋里就剩三个人,一条狗,电扇还在吱吱呀呀地转,把桌上的出货单吹得哗哗响。
顾烈从兜里掏出两张照片,搁在桌上,推到周胖子面前。
周胖子低头一看,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
“你他妈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顾烈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从嘴里摘下烟,弹了弹烟灰,“就是想请周总吃个饭,大家认识一下,周总手上这么多工程,总有些活儿需要别人帮忙。”
周胖子的眼珠在眼眶里骨碌碌转着。
这照片要是让他老婆看见,别说门路,他腿都能被打断。
“这些照片是谁给你的?”
顾烈没答这个问题。
周胖子把桌上的照片翻过来扣下,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两根烟,一根叼在自己嘴里,一根推到顾烈面前。
“来一根?”
“周总,烟就不抽了,咱谈正事。”
“正事好说,”周胖子拿起打火机给自己点着烟,手指头还在微微发抖,但脸上的笑已经堆起来了,堆得跟弥勒佛似的,“兄弟怎么称呼?”
“顾烈。”
“顾兄弟想跟我谈什么生意,”周胖子翘起两根手指,弹了弹烟灰。
“城东工地砂石运输的合同快到期了吧,”顾烈不慌不忙地掰着手指头,“这活儿你拉了两年,肯定够够的了,不如分一点出来给老子干,你那七八辆卡车天天连轴转,总有拉不过来的。”
“这事好商量,你看这样行不行,城东工地下个月有批细沙要拉,我分你两车,够朋友吧?”周胖子往前倾了倾身子,“新人嘛,慢慢来,先拉两车试试手,要是干得好,以后有的是活儿。”
顾烈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周胖子桌上的出货单上,又落了一小撮。
“周总,老子说的是分一部分出来,不是捡你牙缝里漏的碎渣。”
周胖子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往门口瞟了一眼,门还没动静。
“顾兄弟,你这话说的——我这七八辆卡车,几十号人,都是跟了我好几年的老兄弟,你一来就要分走一大块,我怎么跟他们交代?”他把烟从嘴里抽出来,手指头在桌上画圈,“再说了,你手里有车吗?”
“车可以买。”
“买?那玩意儿可不便宜,一辆大解放,新的三万多,二手的也得一万出头,兄弟有这钱?”
“那是老子的事。”
周胖子又往门口看了一眼,外头传来了脚步,顾烈自然也听见了,江瀚已经把手摸向了后腰上的刀柄。
周胖子把烟往烟灰缸里狠狠一捻,烟头在烟灰缸里被碾成了碎渣。
“姓顾的,你以为你是谁?”他把桌上那两张照片拿起来,在顾烈面前抖了抖,“拿几张破照片就想来讹老子?你他妈也不打听打听,老子周德彪是什么人!老子在这条街上混的时候,你他妈还在山里刨食呢!”
砰的一声,门被从外面撞开了。
七八个汉子鱼贯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