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胖子把信封倒过来,照片哗啦啦散了一桌。
他一张一张摊开来看,手指头捏着照片边缘,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
“这个白衬衫是谁,”他拿手指头戳着照片上抱着沈银的那个男生。
吴彪凑过来看了一眼:“师范大学的,姓季,叫季怀瑾,中文系的优秀学生代表,他爹是省城纺织厂的厂长。”
“优秀学生代表,”周胖子把这两个词在嘴里嚼了嚼,“他妈的,这个小崽子身边还真是什么人都有,物资局科长送他回学校,优秀学生代表抱着他不撒手,山里那个泥腿子骑着自行车带他满大街转悠——”
“老板,”吴彪压低声音,“那个给我信封的人——”
“什么样的人。”
“二十出头,白净脸,嘴角挂着笑,看着挺温和,但他——”吴彪停了一下,拿手背蹭了把脸上的汗,“他知道我是谁的人,让我替他跟您问好。”
周胖子的眼睛眯起来,“他说什么了。”
“让我替他跟周老板问好。”
周胖子沉默了。
他在建材街上混了十来年,仇家不少,朋友不多。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白净脸,知道他周胖子,还能拍到这些照片——
“信封是谁给的你别管了,”周胖子把照片重新拢起来,一张一张塞回信封里,“你先给我查清楚这个季怀瑾,他家住哪,他爹在纺织厂当什么,他跟沈银平时在一起都干些什么。”
吴彪点头,“明天就去。”
“还有,”周胖子竖起一根手指头,“给我去师范大学贴几张大字报。”
吴彪一愣,“贴什么内容——”
“就说中文系有个姓沈的男生,跟校外男人同居,私生活糜烂,有辱校风,”周胖子靠回椅背上,肚皮把衬衫扣子绷得紧紧的,“不用点名,知道的人一看就知道是谁,不知道的人会去打听,这种事,越含糊越能传。”
吴彪皱了皱眉,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周胖子看出来了,“有话就说。”
“老板,贴大字报这事儿——”吴彪舔了舔嘴唇,“能把那小崽子的名声搞臭,但咱要的不止是这个吧,咱要的是让沈衔山跟顾烈翻脸,光贴大字报,沈衔山那边未必会动。”
周胖子盯着吴彪看了两秒,然后把手里那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拿手指头朝吴彪勾了勾。
吴彪凑过去。
周胖子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吴彪越听眼睛瞪得越大,从最初的愣怔,到后来的恍然,再到最后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他直起腰,拿手在大腿上一拍。
“老板,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两天之内,我就给你办成。”
周胖子摆了摆手。
吴彪转身出了办公室,铁楼梯被他踩得哐哐响,那响声比来的时候轻快多了。
办公室里又剩周胖子一个人,他把信封搁在桌角,又拿起那张季怀瑾抱着沈银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咧开嘴笑了。
顾烈啊顾烈,你以为你是沈银唯一的男人,你以为你把他从山沟里供到省城来读书,你就是他头顶上那片天,你在这条街上抢老子的合同挖老子的人,你以为你在给他挣前程。
你连他身边有多少男人你都不知道。
周胖子把照片往桌上一拍。
“既然沈衔山你好这一口——”他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口酒,“那老子就替你安排上!”
江瀚把那辆旧解放停在建材街铺子门口。
车斗上跳下来一个干瘦老头,脚边搁着个破蛇皮袋,袋子上印着“尿素”两个字,里头装着他的全部家当。
黑子从门槛上窜起来,绕着老冯头转了一圈,凑上去闻了闻蛇皮袋,然后打了个响鼻,跑回门口趴下了。
顾烈从铺子里出来。
“冯师傅,”顾烈伸出手。
老冯头抬起手,在手背上重重拍了两下,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顾老板,”他声音沙哑,“谢谢。”
顾烈也笑。
“该我谢您才是,知音难求。”
老冯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核桃壳上的纹路,他又冲顾烈咧嘴笑了一下,然后往铺子里看了一眼,一瘸一拐往里走。
铺子里,顾烈把石灰厂的平面图往桌上一摊。
“窑口在这儿,”顾烈拿手指头戳了戳图纸,“周胖子之前烧的三批货,标号没够,客户全退了,老子查了一下,不是料的问题,是窑的问题。”
老冯头低头看图,他的腰弯了太久,直不起来了,看东西的时候得凑得很近,浑浊的眼珠子在图纸上来回扫,看了好一阵子,伸出三根手指头。
“第一,窑口通风不对,坯料推进去,火烧不匀,中间烧过了边上还是生的,得把烟道改位置,加高半米,第二,配料房那个筛子是手摇的,筛出来的料有粗有细,烧出来标号肯定上下跳,得换个电动的筛料机,第三——”
他停了一下,浑浊的眼珠子抬起来看了顾烈一眼。
“我孙子得跟我来省城上学,他在村里上到四年级了,成绩不差,我不能把他一个人扔在老家。”
顾烈从兜里掏出烟盒,磕出一根递给老冯头。
老冯头接过,没点,夹在耳朵上。
“筛料机老子去弄,旧货市场那边有台八成新的,五百块能拿下,你孙子的事让江瀚去办,学校找最近的,学费老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