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烈站在那儿。
路灯把他的影子钉在地上,他嘴里叼着半截烟,烟灰蓄了老长,没弹。
看见沈银从大院门口出来,他把烟从嘴里摘下来,拿手指头掐灭了,烟头烫在指腹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银银。”
沈银站在台阶上,他刚才在屋里哭过,眼泪还没干透,眼眶红着,脸上挂着泪痕。
但他看见顾烈的时候,一瞬间全被委屈东西盖过去了。
他叫沈墨,他有家,他有爸妈,他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灾星。
可是这些都不重要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是顾烈在这儿,顾烈来了,顾烈什么都不知道,但他来了。
沈银往顾烈那边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过去的,他想像以前一样,一头扎进顾烈怀里,把脸埋在那个又硬又烫的胸膛上,闻那股烟草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想让顾烈抱着他,抱得紧紧的,骨头缝都勒疼的那种抱。
但顾烈往后退了一步。
沈银伸出来的手僵在半空中。
“顾烈——你——”
顾烈没有接话,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沈银面前。
沈银低头看。
全是他的照片,角度刁钻,每一张都能让人往最脏的地方想。
沈银抬起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
“银银,你有什么事不能跟老子说。”
沈银指着那些照片,手指头在发抖。
“我问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跟踪我?你查我?”
“老子没跟踪你,有人寄的。”
“谁寄的?”
“老子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就拿这个东西来质问我?”沈银的声音拔高了。
他刚从记忆的洪水里爬出来,想找顾烈,想把这一切都告诉他,想让他抱着自己说“没事了银银老子在”。
结果呢?结果顾烈站在这里,手里攥着一沓偷拍的照片,像审犯人一样审他。
“顾烈,你他妈是不是怀疑我跟别人有什么。”
顾烈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想说不是,他不是来质问的,他是想问,你被人欺负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被学校处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心里有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不相信我?你觉得老子护不住你?
他想说的全都堵在嗓子里,他嘴太笨,他这辈子最不会的就是说软话。
“老子没有,老子就是想让你——什么时候能对老子坦白一点。”
沈银听不进去。
“你不信我,顾烈,你他妈不信我。”
他转身就走,他怕自己走慢一步,眼泪就会掉下来。
顾烈踩上单车,追上沈银,车身一横,把沈银的去路截住。
“你他妈让开——”
沈银往左绕,顾烈的车把往左拐,沈银往右绕,顾烈的车把往右拐。
沈银绕了好几次都被他堵住,抬手在车把上狠狠拍了一巴掌,车铃铛被他拍得叮铃铃乱响。
“让开!顾烈你他妈给我让开!”
顾烈没让,他左手松开车把,一把握住沈银的腰。
沈银整个人被他捞起来,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按在了自行车前杠上。
“放我下去——你放我下去——”
沈银在前杠上扭,两条腿乱蹬,拿脚后跟踹顾烈的小腿。
顾烈被他踹了好几脚,裤子蹭得全是灰,但箍在他腰上的手纹丝没动。
一巴掌拍在沈银屁股上。
“老实点。”
沈银不动了,他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
顾烈的手还按在他屁股上,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个巴掌印在发烫。
自行车重新往前走,两人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又长又斜,在水泥路面上拖出一道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他们谁也没注意到,军区大院门口那棵大杨树后头,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是摇上去的,从外头看不见里面。
沈衔山坐在驾驶座上,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慢慢收紧了。
顾烈把自行车停在校门口那排杨树底下,前轮刚停稳,沈银就从前杠上跳下去。
落地的动作太急,脚踝崴了一下,他呲了呲牙,但没出声,站稳了就往校门里走。
顾烈一把拉住他的手。
“银银。”
沈银的肩膀僵了一下。
心里忍不住盘算——你跟我说对不起,你承认你不该怀疑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这样了,只要你说了,我就原谅你,我还会告诉你我恢复记忆了,我找到家人了,我跟你分享我所有的事。
但顾烈松开了他的手。
直接把一个塑料袋塞进他手里。
沈银低头一看,一袋子枣,紫红紫红的,个个饱满,在塑料袋里挤得密密实实。
顾烈从兜里摸出烟叼嘴里。
“江瀚从石头村带的,你爱吃,老子给你留了半袋。”
说完他把火柴梗往地上一扔,脚踩上去碾了一下,跨上车座,脚下猛蹬两下,自行车拐出校门口那条梧桐道,尾灯的红光在夜色里闪了两下,消失了。
沈银站在原地,一手拎着那袋枣,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被攥住的姿势,手指头微微蜷着,掌心里头空落落的。
“混蛋顾烈!”
沈银拎着那袋枣转身进了校门,推开宿舍门。
许衍正坐在床上等他,看见沈银回来,蹭地从床上跳下来。
“阿银!阿银你怎么才回来!你知不知道今天发生了啥——操,你这什么——”他低头看见沈银手里拎的塑料袋,“枣子?你去买枣子了?”
沈银绕开他,把枣子搁在桌上,摘了帽子,揉了揉被帽子压得变了形的头发,他的眼睛还有点红,但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表情。
“什么事。”
“大事!”许衍把他拽到床边坐下,自己拉了把椅子反跨着坐,双手抓着椅背,“大字报——全没了!”
沈银抬头看他。
“全被清了!今天下午有人去学校找了保卫处和系主任!你知道是谁吗——顾大哥!顾大哥去了!”
沈银的瞳孔缩了一下。
“赵宏远那小子昨天偷偷去建材街找了顾大哥,他说你被贴了大字报,说你被系主任叫去谈话,然后今天上午——”许衍喘了口气,脸都涨红了,“今天上午顾大哥来了,他直接去找了系主任,我不知道他在办公室里说了什么。”
沈银的嘴唇动了一下。
“反正下午,学校布告栏上贴出了一张公告!”许衍从桌上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塞到沈银手里,“你看!学校出的!说你的事是‘有人恶意诽谤,校方已介入调查,沈银同学品行端正,成绩优异,不存在任何违纪行为’,你看这最后一句话——‘特此公告,以正视听’!”
沈银低头看那张公告,纸是学校公文纸,底下盖着学生处的红章,上头写的内容跟许衍说的一模一样。
“顾大哥到底跟学校说了什么能让学校出这种公告?一般人被贴大字报,学校顶多是撕掉,从来不主动澄清,这是头一回!”许衍抓着自己后脑勺的头发,满脸难以置信,“阿银,你那个哥到底什么来头。”
沈银没说话。
他低下头,手里还攥着那张公告,另一只手搁在桌角上,指尖碰到那袋枣子。
他把塑料袋解开,从里头拿了一颗枣,枣子在塑料袋里闷了大半天,皮上还带着水汽,拿手指头搓了搓,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枣肉又脆又甜,汁水在嘴里炸开,甜味从舌尖一路滑到嗓子眼,是太行山石头村的味道,是那棵枣树的味道,是顾烈每年秋天爬上树给他摘的味道。
“阿银——”许衍歪头看他,“你怎么了,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怎么,”沈银把枣核吐出来,拿手指头捏着,“枣子太甜了,齁的。”
许衍看看他,又看看桌上那袋枣,伸手抓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这不挺好吃的吗,哪里齁了。”
沈银没回答,他把那袋枣子抱在怀里,靠在床架上,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眼睛。
第二天一放学,沈银就去挤公交车。
车上人多,他被挤在车厢中间,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抱着袋枣子,枣子抱在怀里,塑料袋被挤得哗哗响。
公交车在建材街口停下,沈银跳下车,枣子在塑料袋里晃了晃。
远远就看见了黑子。
黑子趴在铺子门口,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耳朵耷拉着,看见沈银,蹭地窜起来,四条腿同时离地,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扑到沈银身上,两只前爪搭在沈银胸前,湿漉漉的鼻子往沈银脸上拱,舌头伸出来舔沈银的下巴,舔得沈银直往后躲。
“行了行了——黑子——你口水都流我衣服上了——你爹呢?”
黑子从沈银身上跳下来,摇了摇尾巴,往铺子里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沈银跟着黑子走进铺子,铺子里只有小梁一个人。
小梁正蹲在地上清点货运单,面前摊了一地的纸片子和账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沈银,眼睛一亮。
“嫂子!”小梁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灰,“你咋来了!”
“别叫我嫂子,”沈银扫了一圈铺子,货架摆得整整齐齐,标签全贴好了,新来的筛料机搁在墙角,上面还贴着旧货市场的价签,办公桌上摊着石灰厂的图纸,图纸上用红笔圈了好几处。
顾烈不在。
“顾烈呢。”
小梁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货运单,又抬头看了看沈银,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
“顾哥——他没跟你说?”
“跟我说什么。”
小梁舔了舔嘴唇,他心里头叫了一声苦。
顾哥昨天骑自行车出去一趟回来,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一个人坐在铺子里抽了半包烟。
他问顾哥去哪儿了,顾哥没吭声。
今天一大早就拎着那个破帆布包走了,走之前交代了铺子里的事,交代了老冯头的事,交代了石灰厂的事,啥都交代了,就是没提嫂子,他还以为是两个人说好了的。
“顾哥——坐火车去外地了。”
沈银手里的枣子掉在地上。
“他走了?去外地?”
“今——今天早上的火车,去——去找万国良,谈煤的事,我——我以为他跟你说——”小梁说不下去了。
沈银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走了,坐火车去外地了,没有告诉他,昨天他在军区大院门口等了那么久,就是为了把这事告诉他?
还是根本就不想告诉他,他还在生气,还是他不在乎了。
沈银弯腰把地上的枣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枣子滚在灰地上沾了土,他拿袖子擦了擦,重新塞回塑料袋里,手指头在发抖,他自己没注意到。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不知道,顾哥说看情况,煤的事比较麻烦,万国良那边不太好说话,他说——他说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说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