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梁看着沈银的样子,心里头很不是滋味,他实在不清楚这两口子闹了什么别扭,就硬着头皮替他们顾哥说了两句好听的。
“嫂子你别多想,顾哥肯定是有啥急事来不及跟你说,他一直把你放在心尖尖上——昨天他还去商场给你买了东西——”
话说到一半赶紧闭嘴,顾烈交代过别说的。
沈银没追问,他把枣子抱在怀里,站在铺子中间。
黑子蹭过来,拿脑袋拱了拱沈银的腿。
沈银低头看它,抬手在它头顶上摸了摸,黑子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黄眼珠子看着他,好像也在说——他不跟我说,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行,”沈银说,“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小梁追了两步又停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劝,又不知道自己能劝什么。
只好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沈银的背影慢慢走出建材街。
沈衔山今天请了假。
他从早上起来就没去物资局,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砂石运输专营权的审批材料,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昨晚的事。
那些照片,周胖子说的话……
周胖子说,顾烈把沈银送到他面前是为了批文,他当时差点信了。
但如果真是为了批文,顾烈昨天就不会来找沈银,批文已经到手了,沈银对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他来找他,是因为他在乎,沈银朝他跑过去,是因为沈银也在乎。
沈衔山把凉茶端起来灌了一口,茶叶末子呛进嗓子里,他咳嗽了两声。
门铃响了。
王素在厨房里喊了声“我去开”,拖鞋声啪嗒啪嗒走到玄关,门开了。
“你——你怎么又来了,沈砚今天没课——”
“王姐,”沈衔山从书房走出来,“是我让小银来的。”
王素回头看了他一眼,嘴抿成一条线,侧身让开了。
沈银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个塑料袋,帽子没摘,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底下有一圈淡青色,昨晚估计没怎么睡。
沈衔山看了他一眼,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进来吧。”
沈银换了鞋,走到客厅,他今天来不是补课的,今天本来没有课,他想找人说说话,顾烈走了没告诉他,他心里堵得慌。
他不敢跟许衍说,许衍会问为什么,他解释不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来这儿。
也许是因为沈衔山是唯一一个认识顾烈的人,也许是因为沈砚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安静的人,也许只是因为昨天他在这里恢复了记忆,他觉得这个地方跟他有某种联系。
“沈砚在房间里,我上去——”
“不着急,”沈衔山指了指沙发,“先坐会儿。”
沈银在沙发上坐下,把怀里的塑料袋搁在茶几上。
“这个——给你,我哥从太行山那边带回来的枣子,很甜。”
沈衔山低头看那袋枣子,塑料袋撑得鼓鼓囊囊,枣子挤挤挨挨,紫红紫红的,袋口扎着个死结,是顾烈扎的。
“你哥——顾烈,对你好吗。”
沈银抬起头,他没想到沈衔山会突然问这个。
“他——”沈银的手指头在塑料袋上捻了捻,“他对我最好,没有人比他对我更好,从八岁养到我十九岁,供我吃供我穿供我上学,自己穿补丁鞋,给我买新衣裳,他——”
他说不下去了,他想起昨天晚上自己扭头就走的背影,想起顾烈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消失在夜色里,想起自己连一句软话都没说。
沈衔山沉默了几秒。
他把茶几上的一张照片推到沈银面前,沈银低头看,是昨晚顾烈给他看的那种照片,同一批,只是这张是从另一个角度拍的,能看清沈衔山的脸。
“周胖子昨天给我看的,”沈衔山的声音很平静,“他告诉我,顾烈把你送到我面前,是为了换取那份运输批文,他说你跟顾烈之间没有什么真的感情,你是顾烈用来打通关系的棋子,他说你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为了批文。”
沈银的瞳孔缩了一下,随即他的脸涨红了。
“放他妈的屁!”
沈衔山被他这一声骂得愣了一下,沈银平时说话虽然也带脏字,但从没在他面前这么大声过。
“顾烈不可能干这种事!他那个人——他那个人倔得跟驴似的,宁愿饿死也不要别人的施舍!我考上大学那年,村长说可以帮我申请贫困补助,顾烈把补助申请表撕了,他说他的银银他来供,不用别人施舍!他连贫困补助都不让我申请,他会为了什么所谓的批文把我往别人面前送?”
沈银站起来,手指头攥成拳头,眼尾已经泛红了。
“他不会,他宁可把石灰厂的窑全熄了也不会,我也不会——我也不可能为了什么批文委屈自己!沈科长,你可以看不起我,你不能看不起他。”
沈衔山看着沈银,心里头那块从昨天起一直悬着的石头,忽然落了地,同时又有另一块石头压了上来,比原来那块更重。
“对不起,”沈衔山站起来,声音低了下去,“我不该怀疑你们,是我糊涂。”
沈银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的怒气往下压了压,重新坐回沙发上,手还在抖。
沈衔山给他倒了杯温水,他接过来灌了两口,手才慢慢稳下来。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沈衔山看着沈银低头喝水的样子,帽檐底下露出几缕银发,沾了水汽贴在脸侧,他的手很白,手指头细长,握着玻璃杯的样子很好看,他在为顾烈生气,他在为顾烈骂人,他眼里全是顾烈。
沈衔山心里头有个声音在说,你没机会。
但他还是想说出来,他这个人做事从来不喜欢藏着掖着,批文的事他直接问,误会的事他直接道歉,感情的事——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头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深吸了一口气。
“小银。”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沈衔山看着他,眼睛里头有光在微微跳动,“不管你怎么想,不管你听了之后怎么看我,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从第一次见到你——不,从第二次见到你开始,我觉得——”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我觉得我对你——”
“沈科长,”沈银打断他,声音发紧,“你是我小叔。”
沈衔山愣住了。
“你——叫我什么。”
沈银把水杯搁在茶几上,手指头伸到头顶,摘下了帽子,那头银发散下来,披在肩膀上。
“你大概也知道,我这个头发,跟沈砚的头发如出一辙,”沈银的手指头攥紧了帽檐,“你就没有怀疑过吗,一个从太行山深处出来的孤儿,一头银发,见到你家里那些山水画会觉得熟悉,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我就是那个六岁那年被洪水冲走的沈墨。”
沈衔山的脸在一瞬间变白了。
沈墨……
他大哥大嫂的孩子,那个他以为死了十三年的孩子。
“你怎么知道沈墨——我没有在你面前提过这个名字——”
“昨天我进了那个房间,”沈银指了指走廊深处那扇门,“我全部都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