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衔山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人定住了。
他看着沈银那头银发,看着沈银那张脸,沈银的眉眼,他第一次见到就觉得熟悉,但他从来不敢往那方面想。
因为大哥大嫂死了,沈墨死了,全都被那场山洪吞没了,一个六岁的孩子不可能活下来。
可是沈银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
沈衔山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中,手指头在发颤。
“小——小墨——”
他的话被楼梯口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你是我哥?”
沈衔山和沈银同时转过头。
沈砚站在楼梯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灯光下缩成两个小黑点。
“沈砚——”沈衔山往前迈了一步。
“你别过来,”沈砚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里头发毛,“我就问一个问题——你是我哥?”
沈银站起来,他看着沈砚,沈砚也看着他,两个银头发的少年,一个站在沙发前,一个站在楼梯上。
灯光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挨得很近,头发都是一个颜色。
“我不知道,”沈银的声音很诚实,“但我恢复记忆了,我六岁之前叫沈墨,我爸叫——沈什么来着——我爸额头上有个疤,是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磕的,我妈会唱一首歌,太行山的民谣——”
沈砚的嘴唇开始发抖,他额头上的刘海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他攥在扶手上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松开,又一根一根攥紧。
“沈衔山,”沈砚的声音变了调,“你也知道是不是,你一直都知道——你知道他有可能是沈墨,你不告诉我,你跟他说了那么多话,你送他回学校,你给他做太行山的菜,你们把我锁在楼上,你们在楼下——”
“小砚!”沈衔山声音发紧,“我是昨天才看到那些照片——我不知道——”
“你闭嘴!”
沈砚从楼梯上冲下来,跑到沈银面前,停住了,他比沈银矮半个头,需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清沈银的脸。
“你说你六岁被洪水冲走了。”
“嗯。”
“你抱着一块木板漂了三天三夜。”
“嗯。”
“你被一个男的从河边捞起来,那个男的养了你十二年,你叫沈银,你考上了大学——”
他一个一个说,语气快得像在背课文,说完了,停下来,很用力地喘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手,很用力地在沈银肩膀上锤了一下。
“你他妈——你他妈怎么才来。”
沈砚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沈银的衣服上。
“我一个人在这个屋子里关了这么多年,我以为全世界就剩我一个了,我以为爸妈死了,我以为所有的人都死了,我不敢照镜子,我不敢看自己的头发,沈衔山把我当犯人关着,家里的保姆都嫌我晦气,我每天晚上画那些山那些河——我画了那么多年——我不知道那是石头村——我不知道你在那儿——你他妈——”
他说不下去了。
沈银一把把他拽进怀里。
沈砚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拳头锤在沈银后背上,锤得咚咚响。
他把脸埋在沈银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没声没息,但沈银肩膀上的布料湿了一大片。
沈衔山站在旁边,他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这两个银头发的少年抱在一起。
一个是从洪水里捡回一条命的侄子,一个是被他关了十三年的侄子,他两个都对不起。
沈砚从沈银肩膀上抬起头,他拿袖子使劲擦了把脸,把眼泪擦得满脸都是,然后转过头,盯着沈衔山。
那眼神又恢复了他惯常的样子,带着刺。
“你现在满意了,你把我哥找回来了,你是不是觉得你特别了不起,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我就不恨你了。”
“小砚——”
“你别叫我,你关了我这么多年,你骗了我这么多年,你说我爸妈死了,你说我是你儿子,你把我锁在这个屋子里,你说外头的人会把我当怪物,现在我知道了,我妈会唱太行山的民谣,我爸额头上有疤,我还有个哥——我哥还活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他的声音破了,最后一个字哑在嗓子里,变成一声闷在胸腔里的呜咽。
沈银抬手,在沈砚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别怪他,”沈银的声音很轻,“他也不知道,昨天我才恢复记忆,之前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谁。”
沈砚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拼命把哭往回憋。
沈衔山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他想伸手,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小砚,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小墨,我对不起大哥大嫂,”他的声音很低,当年那场洪水过后,救援队找了半个月,只找到了大哥大嫂的——没有找到你,我以为你也——我没想到你还活着,我不敢在你面前提你哥,我怕你受不了。”
沈砚没说话,但他攥着沈银衣服的手指头松开了一根。
“我关着你,是怕别人拿你当怪物,你小时候我带你去过一次医院,门口的人指着你的头发说‘这孩子是不是有病’,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让你出门,我以为这样是对你好,我知道我错了,错了很多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改。”
沈砚忽然转过身,他走到沈衔山面前,抬起手,在沈衔山胸口锤了一下。
“你也是个混蛋。”
沈衔山没躲。
沈砚把手收回来,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声音还哑着,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冲了。
“你们都是混蛋,你瞒我,你晚来,”他指了一下沈衔山,又指了一下沈银,然后把手往裤兜里一插,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沙发扶手上。
下巴微抬着,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惯常的横劲儿,“所以,你们俩,现在,都欠我的。”
沈银和沈衔山同时看着他。
“你,”沈砚指着沈衔山,“以后不准再把我锁在屋里,我要出门,我要去看山,我要去看真的山,不是画在纸上的那种。”
沈衔山点头,“好。”
“你,”沈砚指着沈银,“你说过下次还一起画,你下次不光要画炊烟,你还得教我画云,你画的云比我画的好。”
沈银笑了一下,“好。”
沈砚把手从裤兜里掏出来,在空气中胡乱一挥,像是在驱散什么东西。
“行了,别都杵在这儿了,我饿了。”
沈衔山赶紧转身往厨房走,“我去做饭,冰箱里还有——我去看看。”
客厅里剩下沈银和沈砚两个人。
沈砚靠在沙发扶手上,脸上的表情慢慢松下来,眼睛还红着,眼皮有点肿,但他已经不打颤了。
他歪头看了沈银一眼。
“你刚才——是不是要跟沈衔山说什么。”
沈银想起刚才被沈衔山打断的话,摇了摇头,“没什么,不重要了。”
沈砚看了他两秒,没追问,但他眼珠子转了一下,嘴角忽然翘起来。
“他不重要了,那谁重要。”
沈银没反应过来。
“我说,那个——枣子,”沈砚指了指茶几上那袋枣子。
沈银低下头,手指头在塑料袋边角上捻了捻。
“这个——是我哥给——”
说到一半他停了。
“嗯,”沈砚看着他,“接着说。”
沈银耳根红了一截,他把塑料袋拿起来抱在怀里,从沙发上站起来,“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谁是小孩?你才比我大几岁?四岁?四岁也敢在我面前充大人?”沈砚从沙发扶手上跳起来,追在沈银后头,“喂,那个枣子,给我尝一颗。”
沈银从袋子里摸出一颗塞进他手里,沈砚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
“还行,挺甜的。”
“比还行甜,”沈银把袋子口扎紧,“这是太行山的枣,太行山最好吃的枣。”
沈砚咬着枣子看着他,眼神里头有一瞬间的柔软,但马上又被他惯常的不屑脸盖过去了。
“改天带我去。”
沈银扭头看他。
“我说,改天带我去太行山,我要亲眼看看你嘴里说的那些山,那些水,那个石头村,”他把枣核吐在手里,拿手指头捏着,“我要看看什么样的山沟沟能养出你这样的——这样的人。”
沈银看着沈砚,看着他那头跟自己一样的银发,看着他脸上那种又横又别扭又藏着柔软的表情。
“行,改天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