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赋安说话算话。
第五天,他来了。第六天,也来了。第七天,还是来了。
每天晚上,等宿舍里的人都睡着之后,他就揣着藏起来的包子,踮着脚穿过走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到梧桐树下。
小白总是在那里。
不管许赋安什么时候来,他都在。有时候是蹲着,有时候是趴着,有时候缩成一团,但总是在同一个位置,像从来没离开过。
许赋安不知道他白天干什么,不知道他吃什么,不知道他冷不冷热不热。他只知道,每天晚上他来的时候,小白会抬起头看他。
不是第一天那种空洞的眼神了。
现在小白看他,眼睛里有一点东西。许赋安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
—
第八天晚上,许赋安照常掏出包子,掰成两半,递过去一半。
小白接了。
不是用爪子拨,是用手接的。
许赋安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小白的手和人的手有点像,有手指,有掌心,只是覆盖着白色的毛,指尖是黑色的爪尖。
他第一次认真看小白的爪子。
“你的手……”他咬了一口包子,“好酷啊。”
小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说话。
许赋安又问:“你能用这个拿东西吗?就像人一样?”
小白沉默了一会儿,慢慢伸出手,把地上的一片落叶捡起来,递给他。
许赋安接过落叶,眼睛亮了。
“厉害!”他笑起来,“比我捡得还稳。”
小白看着他的笑容,嘴角动了动。
许赋安注意到了:“你刚才是笑了吗?”
小白立刻低下头。
许赋安凑近了一点:“再笑一个给我看看?”
小白往后缩了缩。
许赋安赶紧退回去:“好好好,不看不看。”
过了一会儿,小白又抬起头,看着月亮。
许赋安也抬起头看月亮。
今天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梧桐树的叶子都发着光。
“我妈说,”许赋安突然开口,“人死了之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小白转过头看他。
许赋安继续说:“我爸我妈都不在了。我不知道他们变成星星没有。但我每天晚上都看,看着看着就觉得,他们可能也在看我。”
小白没说话。
许赋安低头咬了一口包子:“你说,你爸妈在看你吗?”
小白沉默了更久。
久到许赋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
“我没有爸妈。”
许赋安愣住了。
小白低着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从记事起,就在实验室……没有爸妈……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许赋安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知道“实验室”这个词听起来让人不舒服。
他想了想,把手里的包子又掰了一半,递过去。
“那现在有了。”
小白抬起头。
许赋安认真地说:“你有名字了。叫小白。是我起的。”
小白看着他,没说话。
许赋安又说:“你可以把我当成……嗯……朋友。对,朋友。”
小白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包子。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朋友……是什么?”
许赋安想了想,说:“就是……我每天来找你,你每天等我。我给你带包子,你给我看落叶。我说话你听,你说话我听。”
他挠了挠头:“反正就是,不会一个人。”
小白没说话。
但许赋安看到,他把那半包子攥得很紧,紧到包子都快变形了。
—
第九天晚上,许赋安来的时候,小白站起来迎接他。
是真的站起来。
许赋安这才发现,小白比他高。明明都是小孩子,小白比他高出半个头。
“哇,”许赋安仰着头看他,“你这么高?”
小白低头看他,又低下头,好像是怕他觉得自己太高。
许赋安拍了拍他的胳膊:“高好,高可以帮我拿高处的东西。”
小白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蹲下来,让视线和许赋安平齐。
许赋安笑了:“蹲着也行,这样说话不累。”
他把包子递过去,今天还是肉的。
小白接过来,咬了一口。
许赋安蹲在他旁边,一边嚼一边说:“今天食堂的包子比昨天好吃。今天的肉多。”
小白点头。
许赋安又说:“我今天在院子里看到一只橘猫,胖胖的,在晒太阳。你认识它吗?”
小白摇头。
“它会不会欺负你?”
小白想了想,摇头。
许赋安放心了:“那就好。要是它欺负你,你告诉我。”
小白看着他,嘴角又动了动。
这次许赋安没喊“你笑了”,就当没看见。
但他在心里偷偷高兴。
—
第十天,下雨了。
许赋安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犹豫了很久。
他不知道小白下雨的时候在哪。梧桐树能挡雨吗?会不会淋湿?会不会冷?
他摸了摸枕头旁边的包子——今天还是藏的肉的。
然后他坐起来,穿上鞋,推开门。
走廊上有雨飘进来,地上湿了一片。他跑到院子里,雨水打在脸上,凉凉的。
梧桐树下,小白缩成一团,躲在一小块干的地方。
他的毛湿了一半,贴在身上,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
许赋安跑过去,蹲在他旁边。
小白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惊讶。
“你怎么……下雨……”
许赋安把包子塞给他:“怕你饿。”
小白愣住了。
许赋安蹲在那儿,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流。他把手伸出来,用袖子挡在小白头上面。
“你这样会生病。”小白说。
许赋安说:“你也生病。”
小白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他往旁边挪了挪,把那块干的地方让出一半。
许赋安挤进去,两人挤在一起,躲在梧桐树下一小块没淋湿的地方。
雨还在下。
许赋安的袖子还举着,挡在小白头上。
小白伸手,把他的手按下来。
“我有毛。”小白说,“你没有。”
许赋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笑了。
“对哦,你毛多。”
小白没说话。
但过了一会儿,他往许赋安那边又靠近了一点。
—
雨停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许赋安站起来,浑身湿透了,打了个喷嚏。
小白跟着站起来,看着他。
“明天还来吗?”小白问。
许赋安揉了揉鼻子:“来啊,每天都来。”
小白没说话。
但许赋安看到,他的眼睛亮了一点。
—
许赋安往回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梧桐树下,那团白色的影子还站在那儿,正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
小白没挥手,但也没动,就那么看着。
许赋安跑回宿舍,钻进被窝,浑身湿漉漉的,但心里暖暖的。
他想,明天要多藏一个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