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赋安感冒了。
那天晚上淋了雨,第二天早上起来,脑袋昏昏沉沉,鼻子塞得说不出话。福利院的阿姨给他吃了药,让他躺在宿舍里别乱动。
他躺了一整天,迷迷糊糊的,但心里一直惦记着晚上。
小白会不会等?
梧桐树下有没有雨?他今天有没有包子吃?
傍晚的时候,他烧退了点,撑着坐起来。上铺的男孩问他干嘛去,他说上厕所,然后偷偷绕到食堂,趁没人注意,往兜里塞了两个包子。
还是肉的。
他走到梧桐树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小白还在那儿。
看到他来,小白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许赋安走过去,把包子递给他:“给。”
小白没接。
许赋安愣了一下:“怎么了?”
小白看着他,声音很轻:“你病了。”
许赋安眨眨眼:“你怎么知道?”
小白没说话。
但许赋安注意到,小白的手里攥着几片大叶子,攥了一整天的那种,叶子都蔫了。
他忽然反应过来——小白是不是想用叶子给他挡雨?
许赋安笑了,笑着笑着,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小白往后退了一步,好像怕把病传给他似的。
许赋安揉了揉鼻子,把包子塞到他手里:“没事,就是感冒,过两天就好了。”
小白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没动。
许赋安自己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小白这才咬了一口。
两人蹲在梧桐树下,像往常一样吃包子。
月亮很亮,今晚没下雨。
——
过了几天,许赋安的感冒好了。
他又恢复了每天晚上的习惯——等大家都睡了,就溜出来找小白。
有一天,他问小白:“你白天都干嘛?”
小白想了想,说:“待着。”
“就待着?”
“嗯。”
“不无聊吗?”
小白没说话。
许赋安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根树枝:“那我教你写字吧。”
他在泥地上画了一横:“这是一。”
小白低头看。
许赋安又画了一竖:“这是丨。一横一竖,加起来是十。”
小白蹲下来,看着地上歪歪扭扭的字。
许赋安把树枝递给他:“你试试。”
小白接过树枝,手有点抖。他在泥地上画了一横,画歪了,像条扭动的虫子。
许赋安笑了:“没事,我第一次写也这样。”
他又画了一遍给小白看。
小白再试,这次直了一点。
许赋安鼓掌:“厉害!”
小白抬头看他,嘴角动了动。
那天晚上,小白学会了写“一”和“十”。
——
又过了几天,许赋安开始教小白写名字。
“小——白——”他一笔一画地在泥地上写。
小白蹲在旁边,看得很认真。
“小是这样写的,先是竖钩,再是撇,再是点……”许赋安一边写一边念叨。
写完之后,他把树枝递给小白:“你试试。”
小白接过树枝,手有点抖。
他慢慢画了一笔,又一笔。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在照着写。
许赋安蹲在旁边,一声不吭地看着。
小白写完最后一笔,抬起头看他。
许赋安盯着地上的字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你写的‘小’字,怎么长得像只虫子?”
小白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字,又看了看许赋安画的字,确实不一样。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低下头。
许赋安赶紧说:“我不是嫌弃,我就是说……嗯……你的字有你的风格。”
小白抬起头:“风格?”
“就是……和别人不一样。”许赋安挠了挠头,“每个人的字都有自己的样子。你的是虫子风格,很可爱。”
小白看着他,眼睛眨了眨。
许赋安又说:“多练练就好了。我刚开始写字的时候,比你还丑。”
他把树枝塞回小白手里:“再来一遍。”
小白又写了一遍。还是歪,但比上次好一点。
许赋安点点头:“有进步。”
小白低下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那是他第一次写出自己的名字。
——
有一天晚上,许赋安来的时候,看到梧桐树下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小块石头,平平的,放在小白经常蹲的地方旁边。
小白指了指石头:“给你的。”
许赋安愣了一下:“给我的?”
小白点头:“你蹲着累。”
许赋安看着那块石头,又看看小白,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坐上去,试了试:“刚好。”
小白在旁边蹲下来,嘴角动了动。
许赋安问:“你从哪儿弄的?”
小白指了指院子角落:“那边。”
“搬过来的?”
小白点头。
许赋安看了看那块石头,不算小,应该挺重的。
他想象着小白一个人,趁白天没人注意的时候,一点一点把石头挪过来,放在这儿,然后等着晚上他来了给他看。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他掏出包子,掰成两半,递给小白一半。
“以后,”他说,“这块石头就归我了。”
小白看着他。
许赋安认真地说:“我每天都来坐。”
小白没说话,但许赋安看到,他的尾巴轻轻摇了摇。
——
又过了几天,福利院来了几个陌生人。
许赋安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只知道他们穿得很正式,在办公室里和院长说话,待了很久。
他趴在窗户上看了一会儿,没在意,又跑去找小白了。
晚上他来的时候,小白蹲在梧桐树下,和平常一样。
但许赋安总觉得他有点不一样。
“你今天怎么了?”他问。
小白摇头。
许赋安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小白的眼睛还是那样,琥珀色的,亮亮的。但里面好像多了一点东西,许赋安说不出来是什么。
“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他说,“我们是朋友。”
小白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今天有人来。”
许赋安点头:“我看到了。”
小白说:“他们说……有人想领养我。”
许赋安愣住了。
领养?
他当然知道领养是什么意思。他自己就是这么来的。有人来福利院,看中哪个孩子,就可以把他带走,成为新家的人。
他从来没想过,小白也会被领养。
“你……你想去吗?”他问。
小白看着他,没说话。
但许赋安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不是光。是别的什么。
许赋安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小白的时候,那双空洞洞的眼睛。想起小白说“我没有爸妈”的时候,那个平得像在说别人的声音。想起小白学写“小白”的时候,一笔一画,那么认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小白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落叶。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说:“我不想去。”
许赋安抬起头。
小白还是低着头:“他们不是……他们不知道……”
他没说完。
但许赋安忽然明白了。
小白不是不想被人领养。小白是怕,怕被人领走之后,就见不到他了。
他伸手,在小白的脑袋上摸了一下。
小白抬起头看他。
许赋安说:“那我也不走。”
小白愣了一下。
许赋安认真地说:“我就在这儿陪着你。谁来领养我都不走。”
小白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更亮了。
许赋安想了想,又说:“不对,以后我要走。”
小白的眼睛暗了一下。
许赋安接着说:“但我走了之后,还会回来。”
小白没说话。
许赋安伸出小拇指:“拉钩。”
小白低头看着他的手,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许赋安拉起他的手,用他的小拇指和自己的小拇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说,“这个意思是,说过的话要算数。”
小白看着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开口:“一百年……是多久?”
许赋安想了想:“很久很久,久到我们都老了。”
小白说:“老了是什么样?”
许赋安想了想:“就是头发白了,走不动了,牙齿掉光了。”
小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毛。
许赋安笑了:“你本来就白,老了看不出来。”
小白没笑,但尾巴轻轻摇了摇。
那天晚上,他们在梧桐树下坐了很久。
月亮很圆,风很轻。
许赋安靠在树干上,小白蹲在旁边,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轻轻搭在了许赋安的腿上。
许赋安低头看了看那条毛茸茸的尾巴,没说话,也没动。
他只是在心里想:
一百年,好像很长。
但如果是一起的话,好像也没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