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几天,许赋安每天都提心吊胆。
他怕一觉醒来,小白就不见了。怕晚上走到梧桐树下,那团白色的影子不在了。怕自己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小白就已经被别人带走。
但小白还在。
每天晚上他来的时候,小白都在老地方等他。有时候蹲着,有时候趴着,有时候缩成一团,但总在那儿。
许赋安问过好几次:“那件事怎么样了?”
小白每次都摇头,不说话。
许赋安也不知道摇头是什么意思——是不成了,还是不想说?
他不敢问太细。
——
又过了几天,福利院又来人了。
这次不是穿得很正式的陌生人,而是两个人,一男一女,年纪和三四十岁的样子。他们在办公室里和院长说了很久的话,然后出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许赋安趴在窗户上看着他们。
他看到那两个人走到梧桐树旁边,停了下来。
他心里一紧,攥紧了窗框。
那两个人好像在往树底下看。小白就在那儿,缩成一团,像往常一样。
女人蹲下来,好像想和小白说话。小白没动,也没抬头。
女人说了什么,说了好一会儿。小白一直没反应。
后来女人站起来,和男人说了几句话,两人摇了摇头,走了。
许赋安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他来的时候,小白还是老样子,蹲在树下,等他。
许赋安把包子递给他,忍不住问:“今天那两个人……”
小白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慢慢嚼完,才开口:“他们想看我。”
“然后呢?”
“然后走了。”
许赋安愣了一下:“为什么?”
小白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包子:“我……没理他们。”
许赋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白又说:“他们想带我走。但我……不想。”
“为什么不想?”
小白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光,也有别的东西。
“他们看我的眼神……和你看我的不一样。”
许赋安没听懂。
小白低下头,声音很轻:“他们看我,像看……一个东西。”
许赋安愣住了。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小白的时候,小白那双空洞的眼睛。想起别人说“别靠近他”的时候,那种躲闪的眼神。想起福利院里其他人看小白的样子——好奇的、害怕的、嫌弃的、像看怪物的。
他从来没想过,小白能看懂这些眼神。
“那你……”他开口,声音有点涩,“那你觉得我看你是什么眼神?”
小白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小白的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
“你看我,”小白说,“像看……朋友。”
许赋安鼻子一酸。
他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半天,才把那股酸劲儿压下去。
“那当然。”他说,声音闷闷的,“你是我朋友。第一个朋友。”
小白没说话。
但过了一会儿,他的尾巴轻轻搭在了许赋安腿上。
——
那之后,再也没人来领养小白。
许赋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白“不理人”的事传出去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只知道,小白还在,还在梧桐树下,还在每天晚上等他。
他有时候会想,小白能在福利院待多久?长大了之后呢?会去哪里?
但他不敢想太远。
他只知道现在,今晚,小白还在这儿,和他一起吃包子。
这就够了。
——
有一天晚上,许赋安教小白写自己的名字。
“许——赋——安——”他一笔一画地在泥地上写。
小白蹲在旁边,看得很认真。
“许字这样写,言字旁,再加一个午……”许赋安一边写一边念叨。
写完之后,他指着三个字,一个一个念:“许、赋、安。”
小白低头看着地上的字,问:“什么意思?”
许赋安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名字,”小白说,“都有意思。小白……是白色的。你的呢?”
许赋安挠了挠头,想了想。
“许是我的姓,我爸也姓许。赋……我妈说,是给的意思。安……”他顿了顿,“是平安的意思。”
小白没说话。
许赋安接着说:“我妈说,希望我平平安安的。还有,希望我能……嗯……给别人带来平安?”
他说得不太确定。这些是小时候妈妈告诉他的,现在记得不太清了。
小白低头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许赋安。”
许赋安点头:“嗯。”
小白又说:“给别人带来平安。”
许赋安愣了一下,笑了:“你怎么记得比我还清楚?”
小白没笑。他只是看着地上的字,眼睛亮亮的。
——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许赋安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小白的名字是他起的,“小白”是白色的意思。那如果有一天,小白有了自己的姓,会姓什么?
他没问。
但他想,如果小白需要一个人给他姓,他愿意把自己的“许”分给他一半。
许小白。
好像也挺好听的。
他一边想一边笑,笑着笑着跑回了宿舍。
——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秋天越来越深,梧桐树的叶子越来越黄,开始往下落。许赋安每天晚上来的时候,地上都会多一层落叶。
小白还是老样子,蹲在树下等他。
但有一点变了。
现在许赋安一来,小白会站起来迎接他。不是像以前那样只是抬起头,而是真的站起来,往前迎两步。
许赋安每次看到小白站起来,心里就暖一下。
他知道,小白在等他。
那种被等着的感觉,是他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
有一天晚上,许赋安来的时候,发现小白不在老地方。
他心里一慌,四处看。
然后他看到小白从院子的角落走过来,手里捧着什么东西。
许赋安松了口气,跑过去:“你干嘛去了?”
小白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是几个野果子,小小的,红红的,洗干净了,用一片大叶子包着。
许赋安愣住了:“这是……”
小白说:“给你。”
许赋安接过叶子,看着那几个果子,不知道说什么。
小白说:“我今天……在那边看到的。你吃过吗?”
许赋安摇头。
小白说:“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吃。但……想给你看看。”
许赋安看着那几个果子,又看看小白,鼻子又开始发酸。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自己摘的?”
小白点头。
“洗过了?”
小白点头。
许赋安拿起一个果子,咬了一口。有点酸,有点涩,但嚼着嚼着,有一点点甜。
他用力点头:“好吃。”
小白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许赋安递给他一个:“你也吃。”
小白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眯了眯眼。
许赋安笑了:“酸吧?”
小白点头。
两人蹲在梧桐树下,一边吃酸果子,一边吃包子,酸得龇牙咧嘴,但谁也没停下来。
吃完之后,许赋安说:“明天还去摘不?”
小白想了想,点头。
许赋安说:“那我多带一个包子,换你的果子。”
小白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过了一会儿,他说:“不用换。”
许赋安问:“不用换是什么意思?”
小白说:“给你,不用换。”
许赋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伸手,在小白的脑袋上摸了一下。
“那我也给你,”他说,“也不用换。”
——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风很凉。
两人蹲在梧桐树下,靠着树干,谁也没说话。
小白把尾巴搭在许赋安腿上。许赋安也没动,就那么让它搭着。
过了一会儿,许赋安忽然开口:“小白。”
小白侧过头看他。
许赋安看着月亮,说:“以后我们每天都这样,好不好?”
小白没说话。
许赋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转过头看他。
小白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装着一整片月光。
然后他轻轻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