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赋安一直有个问题想问小白。
每次他来,小白都在。不管他什么时候来——天刚黑的时候,半夜的时候,有时候他睡醒了偷偷溜出来,月亮都偏到西边了——小白还是在。
就好像小白从来没离开过那棵梧桐树一样。
但他一直没问。
他觉得问了怪怪的。反正小白在就行了,管他什么时候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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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晚上,他来早了。
天还没全黑,食堂刚开完饭,他就揣着包子溜出来了。他想给小白一个惊喜——你看,我今天来早了吧?
他走到梧桐树下,愣住了。
小白不在。
许赋安站在原地,四处看。院子里空空的,没有那团白色的影子。
他心里有点慌。小白去哪儿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有。
他又跑到福利院后面的小空地上,没有。
他站在院子中央,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个声音。
“安子?”
许赋安回头一看,小白从福利院后面的一个小棚子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把柴火。
两人对望着。
小白先开口:“你……这么早?”
许赋安看着他手里的柴火,又看看他身后那个小棚子,愣住了。
“你……在那儿干嘛?”
小白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柴火,说:“捡柴。”
“捡柴干嘛?”
小白没说话。
许赋安走过去,往棚子里看了一眼。里面堆着一些柴火,还有一张破旧的毯子,卷成一团放在角落里。
他忽然明白过来了。
“你晚上……睡这儿?”
小白点头。
许赋安愣住了。
他以为小白晚上就在梧桐树下待着,等着他。他从来没想过,小白是有地方睡的。
但这个棚子……
他看了看那个棚子,又破又小,四面漏风,角落里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怎么不睡屋里?”他问。
小白没说话。
许赋安想了想,福利院是有给小白安排住的地方的。阿姨说过,小白有自己的屋子。
“你不是有屋子吗?”他问。
小白低头,没说话。
许赋安又问:“你不喜欢那个屋子?”
小白沉默了一会儿,说:“太远。”
“太远?”
小白点头:“听不见。”
“听不见什么?”
小白没回答。
但许赋安忽然明白了。
太远了,听不见他来的声音。
他的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酸酸的,涩涩的,像那天吃的野果子。
“所以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睡在这儿,是为了……能听见我来的声音?”
小白没点头,也没摇头。
但他把柴火放下,走到梧桐树下,蹲下来,拍了拍身边的地面。
许赋安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小白说:“这儿听得见。”
“听得见什么?”
小白说:“你出来的时候,门会响。”
许赋安愣住了。
宿舍的门,推开的时候确实会响。吱呀一声,很轻,但夜里安静的时候,能听见。
他每次出来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这个声音会被谁听见。
但小白听见了。
每天晚上,他躺在这个四面漏风的棚子里,听着远处的门响。听到那一声吱呀,就知道他要来了。然后就走到梧桐树下,等着。
许赋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头,把兜里的包子掏出来,掰成两半,递给小白一半。
小白接过去,咬了一口。
两人蹲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许赋安开口:“那要是我不来呢?”
小白侧过头看他。
“要是哪天……”许赋安顿了顿,“要是哪天我病了,或者有什么事,没来呢?”
小白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等。”
“等到什么时候?”
小白想了想,说:“等到你来。”
许赋安鼻子一酸,赶紧咬了一口包子,把那股酸劲儿压下去。
他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傻瓜。”
小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许赋安又说:“那个棚子太破了,冬天会冷。”
小白说:“有柴。”
“柴能烧多久?”
小白没说话。
许赋安想了想,说:“以后我白天也来。”
小白愣了一下:“白天?”
“嗯。”许赋安说,“白天我也找机会溜出来。陪你。”
小白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许赋安又说:“那个棚子,我们一起收拾收拾,弄暖和点。”
小白还是看着他。
许赋安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咬包子。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小白轻轻说了一声。
“好。”
——
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许赋安没让小白送。
“你今天别送了,”他说,“早点去棚子里待着,外面冷。”
小白站在那儿,没动。
许赋安走了几步,回头一看,小白还站在那儿。
他叹了口气,走回去,拉着小白的手,走到棚子门口。
“进去。”他说。
小白站在门口,没动。
许赋安把他推进去,又从外面把棚子的门拉上。
“明天见。”他在门外说。
隔了一会儿,棚子里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明天见。”
许赋安站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棚子的门缝里,透出一丝亮光——是小白的眼睛在往外看。
他挥了挥手,然后跑回了宿舍。
——
第二天白天,许赋安真的溜出来了。
趁着午休的时候,他跑到那个棚子那儿,推开门。
小白在里面,正蹲在地上,好像在整理那些柴火。
看到许赋安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许赋安往里看了看,说:“这么乱,怎么住人?”
小白没说话。
许赋安挽起袖子:“来,收拾。”
两人一起动手,把棚子里的柴火码整齐,把破毯子抖干净,把角落里的杂物清理出去。
许赋安发现棚子角落里有个破洞,风能灌进来。他跑回去,偷偷拿了一块旧床单,撕成布条,把洞堵上。
忙了一中午,棚子看起来像样多了。
许赋安站在门口,叉着腰,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
“还行,”他说,“凑合能住了。”
小白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许赋安转头问他:“你觉得呢?”
小白点头。
许赋安笑了:“那就好。”
他又说:“等我再想办法弄个厚点的被子来。冬天快到了,你这儿不行。”
小白看着他,轻轻说:“不用。”
“什么不用?”
小白说:“不用被子。”
许赋安瞪了他一眼:“你毛多,你了不起。我毛少,我怕你冻着。”
小白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
许赋安看到他在笑,也跟着笑了。
——
那天晚上,许赋安来的时候,发现梧桐树下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小块木板,上面用石头刻着字。
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安子”。
许赋安愣住了。
他转头看着蹲在旁边的小白。
小白低着头,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许赋安指着那块木板,问:“你刻的?”
小白点头。
“什么时候刻的?”
小白说:“白天。”
许赋安蹲下来,看着那块木板上的字。刻得很深,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像是刻了很多遍,才刻成现在这样。
他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
“安子。”
是他的名字。
不对,是小白叫他的名字。
许赋安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站起来,走到小白面前,伸手在他脑袋上用力揉了两下。
小白抬头看他。
许赋安说:“我也有东西给你。”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布条。是昨天堵洞剩下的旧床单,他撕了一条,用从阿姨那儿偷的针线,在上面缝了几个字。
缝得歪歪扭扭的,比小白的刻字还丑。
但小白接过去,低头看着,眼睛亮亮的。
布条上缝着:
“小白”。
许赋安挠了挠头:“我针线活不太好,丑了点……”
小白没说话。
他把那块布条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许赋安。
“不丑。”他说。
许赋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收好。”他说,“以后冬天冷的时候,可以绑在脖子上,当围巾。”
小白低头看着那块布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好。”
——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梧桐树下,吃着包子。
月亮很亮,风很轻。
许赋安忽然开口:“小白。”
小白侧过头看他。
许赋安看着月亮,说:“以后我每天晚上都来。”
小白没说话。
许赋安又说:“白天有空也来。”
小白还是没说话。
许赋安转头看他:“你怎么不说话?”
小白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等你。”他说。
许赋安愣了一下。
小白又说:“不管什么时候。”
许赋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伸手,在小白的脑袋上又摸了一下。
——
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许赋安走到宿舍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梧桐树下,那团白色的影子还蹲在那儿,正往这边看。
他挥了挥手。
月光下,那团白色的影子也轻轻动了动。
许赋安推门进去,钻进被窝。
他在想,小白为什么要等他。
但他又想,也许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反正他会来。
反正小白会等。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