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了。
福利院里开始有了一些不一样的气氛。食堂的饭菜比平时好了一点,阿姨们忙进忙出,有人在擦窗户,有人在贴红纸。
许赋安不知道那红纸是干什么的,但他知道,快要过年了。
过年是什么意思呢?
他其实不太记得了。爸妈还在的时候,过年是有肉的,有新衣服的,有鞭炮声的。后来没有了。
但现在,他有小白,有小北。
也许过年可以不一样。
——
他跑去梧桐树下找小白。
小白还是老地方,蹲在棚子外面晒太阳。看到许赋安来,他站起来,胸前那串瓶盖跟着晃了晃,发出轻轻的叮叮声。
许赋安跑过去,先在他脑袋上摸了一把。小白的毛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摸上去又软又热乎,手指陷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的温度比平时还高一点。
“小白,”他说,“快要过年了。”
小白看着他,眼睛眨了眨。
“过年是什么?”
许赋安想了想,说:“就是……一年里面最重要的日子。大家一起吃饭,一起玩,还有……”
他忽然卡住了。还有什么?他自己也不太记得了。
小白没追问,只是看着他。
许赋安挠了挠头:“反正就是好日子。到时候我多藏几个包子,咱们一起吃。”
小白点头。
许赋安又补充道:“小北也来。”
小白的尾巴摇了摇。
——
腊月二十三,小年。
福利院里真的开始有肉了。
食堂晚饭的时候,每个人碗里多了一块红烧肉。许赋安盯着那块肉看了很久,没舍得吃,偷偷藏了起来。
晚上他揣着那块肉去找小白。
小白蹲在棚子里,看到他来,眼睛亮了一下。
许赋安钻进棚子,把那块肉掏出来,递到小白面前。
“给,”他说,“今天有肉。”
小白低头看着那块肉,没动。
许赋安说:“你尝尝,很好吃的。”
小白还是没动。
许赋安愣了一下:“你不喜欢吃肉?”
小白摇头。
“那你怎么不吃?”
小白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吃。”
许赋安愣住了。
小白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你吃。”他又说了一遍。
许赋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头看着那块肉,又看看小白,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了想,把那块肉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小白,一半自己拿着。
“一起吃。”他说。
小白看着手里那半块肉,又看看他,然后咬了一口。
他嚼了嚼,眼睛眨了眨。
许赋安问:“好吃吗?”
小白点头。
许赋安笑了,把自己那半也吃了。
两人蹲在棚子里,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许赋安忽然想,过年真好。
——
小北来的时候,手里也攥着一块肉。
看到小白和许赋安已经在吃了,他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把那块肉递给小白。
“给你的。”他说。
小白看着他,又看看许赋安。
许赋安笑了:“小北也给你留了。”
小白接过那块肉,低头看着。
三块肉,现在他手里有两块。
他把一块递还给小北,一块递给许赋安。
“你们吃。”他说。
许赋安摇头:“这是给你的,你吃。”
小北也摇头:“我有过了。”
小白看着他们,又看看手里的肉,想了想,把两块肉都捧在手里。
“明天吃。”他说,“和你们一起。”
许赋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明天一起吃。”
——
腊月二十九,福利院里开始贴对联了。
许赋安不认识那些字,但他知道那红红的纸贴上去之后,整个院子都不一样了。
他跑去找小白,想拉他来看。
小白站在梧桐树下,远远地看着那些红纸。
许赋安跑过去,拉着他的手往那边走。
小白没动。
许赋安回头看他:“怎么了?”
小白看着那些红纸,又看看周围的人,小声说:“人多。”
许赋安愣了一下,明白了。
小白怕人。
不是那种“害羞”的怕,是那种从小到大被关着、被看着、被指指点点的怕。
他想了想,说:“那我们晚上来看。晚上没人。”
小白看着他,眼睛眨了眨。
许赋安拉着他的手,在棚子里坐下。
“晚上我带你来看,”他说,“就我们俩。”
小白靠在他肩膀上,轻轻点头。
——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许赋安拉着小白的手,从梧桐树下慢慢走到福利院的主楼前。
那些红纸还在,在月光下,颜色没那么艳了,但还是很显眼。
小白站在那些对联前面,看着上面的字。
许赋安也不知道那些字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是好东西。
“过年都要贴这个。”他说,“代表新的一年,大家都好好的。”
小白侧过头看他:“好好的?”
“嗯,”许赋安点头,“不生病,不挨饿,有人陪着。”
小白没说话,但他的手握紧了许赋安的手。
两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红纸,谁也没说话。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小白胸前的瓶盖上,那些瓶盖一闪一闪的。
过了一会儿,许赋安忽然开口。
“小白,”他说,“以后每年过年,我们都一起看对联。”
小白看着他。
许赋安说:“不管以后我们在哪儿,过年的时候,都要在一起。”
小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头。
“好。”他说。
——
回去的路上,两人牵着手,慢慢走。
走到一半,小白忽然停下来。
许赋安回头看他:“怎么了?”
小白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瓶盖,用爪子碰了碰。
叮的一声。
许赋安愣了一下。
小白又碰了一下。
又叮一声。
许赋安忽然明白了,他是在用瓶盖“说话”。
他笑了,也伸手碰了碰小白的瓶盖。
叮。
小白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又碰了一下。
叮叮。
两人站在月光下,你一下我一下,让那串瓶盖叮叮当当地响。
远处,小北从宿舍里探出头来,看到他们俩在那儿“玩”,忍不住喊了一声。
“你们干嘛呢!”
许赋安回头,笑着招手:“快来!”
小北犹豫了一下,跑过来了。
三个人站在月光下,围着那串瓶盖,你一下我一下,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赋安忽然说:“这声音,以后每年过年都要有。”
小北问:“为啥?”
许赋安看了看小白,又看了看小北,笑了。
“因为这是咱们三个的声音。”
——
那天晚上,三个人挤在棚子里。
小北靠着许赋安左边,小白靠着右边。
小白的手一直护着胸前的瓶盖,怕睡着了碰坏似的。
许赋安侧过头,看着月光下小白模糊的脸,还有那串一闪一闪的瓶盖。
他忽然想,要是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但他也知道,时间不会停。
他们会长大,会分开,会经历很多事。
但那串瓶盖会一直在。
那个声音会一直在。
那个约定也会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