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人又来了。
许赋安趴在窗户上,看着他们走进院长的办公室。门关上了,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盯着那扇暗红色的木门发呆。
他的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但就是紧张。
手指抠着窗台边上的旧漆皮,一点一点,抠下来一小块,又抠下来一小块。
——
午饭的时候,他没看到小北。
食堂里人来人往,他端着碗,眼睛一直往门口瞟。一碗饭快吃完了,小北也没出现。
他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
下午,他偷偷溜去梧桐树下。
小白还是蹲在那儿,看到他来,站起来往前迎了两步。许赋安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没说话。
小白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蹲着,看着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
过了很久,小白忽然把尾巴伸过来,搭在许赋安腿上。
许赋安低头看着那条毛茸茸的白色尾巴,伸手摸了摸。尾巴上的毛细细的,软软的,摸起来像最软的那块布。但今天,他怎么摸都觉得不够暖。
“小北呢?”小白问。
许赋安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
他知道,但他不想说。
——
傍晚的时候,小北来找他们了。
许赋安正和小白挤在棚子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小北站在棚子外面,背着那个小小的包袱。
那个包袱许赋安认识,是小北刚来福利院时带着的,灰蓝色的布,边角都磨毛了。平时就塞在床底下,从来没见他拿出来过。
现在背在身上了。
许赋安愣住了。
小白也愣住了。
小北站在那儿,没进来,就那么站着。太阳在他身后往下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棚子门口。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梧桐树的枯枝轻轻响了一声。
过了很久,小北开口了。
“安子哥。”他的声音闷闷的。
许赋安应了一声,嗓子发紧。
“我……”小北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要走了。”
许赋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小白在旁边,尾巴轻轻动了动。
那两个人领养他。
许赋安忽然想起来,那天小北说过,有人来看他了。那时候他没当回事,觉得不会那么快,不会那么快就……
但现在,小北就站在他面前,背着包袱,说要走了。
“什么时候?”他听到自己问。
声音很干,像不是自己的。
小北说:“明天早上。”
明天早上。
许赋安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以为至少还有几天,还能再吃几次包子,再看几次月亮,再挤几次棚子。
明天早上。
——
那天晚上,三个人挤在棚子里,谁也没睡。
小北坐在中间,许赋安在左边,小白在右边。
小白把尾巴盖在两个人腿上,盖得很严实。
月亮从棚子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他们身上。
许赋安侧过头看小北。
小北低着头,手里攥着那个丑丑的草环——就是许赋安编的那个,套在手指上的那个。他一直戴着,从来没摘过。
现在他在看它,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一遍又一遍。
许赋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别走”,但他说不出口。
他想说“以后去找你”,但以后太远了,远得像月亮那么远。
他就那么看着小北,看着他把那个草环翻来覆去地看。
“安子哥。”小北忽然开口。
“嗯。”
“你送我的这个……”小北举了举那个草环,“我会一直留着。”
许赋安鼻子一酸。
“留着,”他说,声音有点抖,“以后见面的时候,我还能认得出。”
小北低下头,把那根草环又戴回手指上。
戴得很紧。
——
小白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小北的胳膊。
小北转头看他。
小白没说话,只是把自己胸前的瓶盖碰了碰,发出叮的一声。
叮。
然后又碰了一下。
叮叮。
那是他们一起玩过的“项链的歌”。
小北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也碰了一下。
叮。
许赋安伸出手,碰了一下。
叮。
三个人就这么碰着,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像在说话。
像在说:我们记得,我们都记得。
碰着碰着,小北的手停了。
他低着头,肩膀开始抖。
许赋安看到,有水滴落在小北的手背上,一滴,两滴。
是小北的眼泪。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伸出手,把小北搂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小北没出声,就那么抖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许赋安感觉到自己肩膀上湿了一片,凉凉的。
他也想哭,但他没哭。他只是一下一下拍着小北的背,像小时候妈妈拍他那样。
小白在旁边,把尾巴收回来,整个身子靠过来,贴着小北的另一边。
三个人挤在一起,紧紧的,像要挤成一个人。
——
月亮慢慢移动,从棚子的这边移到那边。
小北不抖了,但还在许赋安肩膀上靠着。
许赋安也没动,就那么让他靠着。
小白也没动。
棚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三个人的呼吸声。
许赋安忽然想,要是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就停在这一刻,三个人挤在一起,谁也不走。
但时间不会停。
它一直在走,走得很慢,又很快。
快到他还没想好怎么告别,天就要亮了。
——
天边开始发白的时候,小北动了。
他坐起来,看着许赋安,看着小白。
他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脸上还有泪痕。
但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但确实是笑。
“我走了。”他说。
许赋安点头。
小白点头。
小北站起来,背起那个小小的包袱,站在棚子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棚子,看了一眼梧桐树,看了一眼许赋安,看了一眼小白。
然后他伸出手,碰了碰自己手指上那个丑丑的草环。
许赋安看到了。
他也伸出手,碰了碰小白胸前的瓶盖。
叮。
小北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下来。
他转身,走了。
——
许赋安和小白蹲在棚子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棚子里空了一块。
小北坐过的位置,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许赋安伸手摸了摸那个地方,地上还有一点温度,但很快就凉了。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腿上。
小白把尾巴伸过来,搭在他腿上,比平时盖得多一些。
许赋安低头看着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忽然觉得眼睛酸酸的。
他抬起头,看着棚子外面。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今天和昨天不一样了。
——
那天一整天,许赋安都没怎么说话。
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碗发呆,旁边的人叫他,他半天才反应过来。
去梧桐树下的时候,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好像腿上绑了石头。
小白还是在那儿等他。
看到他来,站起来,往前迎了两步。
许赋安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他掏出包子,掰成两半,一半给小白,一半自己拿着。
然后他看着手里那半个包子,忽然想起来——以前都是掰成三份的。
他咬了一口。
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小白在旁边,也没吃,就那么看着他。
许赋安把包子放下。
“小白,”他说,“我吃不下。”
小白没说话,只是往他那边靠了靠,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许赋安靠着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小北刚来的时候,瘦瘦的,小小的,缩在角落里。他想起小北第一次跟他说话,小声说“谢谢”。他想起小北第一次来梧桐树下,怕小白的样子。他想起小北学会笑的那天,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想起昨天晚上,小北靠在他肩膀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想起小北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他大概会记很久很久。
——
那天晚上,棚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许赋安和小白挤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落在他们身上。
许赋安看着那些月光,忽然开口。
“小白,你说小北现在在干嘛?”
小白想了想,摇头。
许赋安说:“他会不会想我们?”
小白点头。
“他会不会哭?”
小白没点头,也没摇头。
许赋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草——他刚才编的,编了一个新的草环,和小北那个一样。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编。
可能是想留着,等以后见面的时候,给小北看看,说“你看,我也没忘”。
他把草环戴在手指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伸到小白面前。
“你看,”他说,“我也戴一个。”
小白低头看了看那个草环,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
许赋安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热了。
他赶紧把头埋下去,埋在小白的毛里。
小白的毛软软的,暖暖的,带着他身上那种淡淡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许赋安就那么埋着,一动不动。
小白也没动,就那么让他靠着。
过了很久,许赋安闷闷的声音从小白毛里传出来:
“小白,我想小北了。”
小白的手轻轻落在他背上,一下一下拍着。
像他昨晚拍小北那样。
——
那天晚上,许赋安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们三个都长大了,在一棵很大很大的梧桐树下见面。小北跑过来,抱着他和小白,笑着说“我等了好久”。
梦里的阳光很好,很暖。
醒来的时候,许赋安发现自己脸上湿湿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是眼泪。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哭。
但他看着棚子外面慢慢亮起来的天,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
一定会再见的。
一定会。